第四章 实证主义:规定什么有意义的标准,自身怎样取得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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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区分一般的实证研究取向、逻辑经验主义中的具体论证,以及日常实践中的指标绝对化。三者有联系,却不是同一对象。研究小组、课堂、评审与仪器情境均为思想实验;对卡尔纳普和奎因的讨论限于所列原典的特定问题,不将传播口号倒写成他们的全部思想。
第一节 “没有指标,所以不能研究”的那间会议室
许老师希望研究学生怎样学会提出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她带来几份课堂记录,其中一个学生阿禾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却发现题目把两个不同条件混在了一起。研究员陈先生认真听完,问她怎样判断这种表现,能不能让不同观察者按照相同说明辨认。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问题。如果任何让老师喜欢的提问都算创造,研究就可能只是把个人偏好写成结论。许老师需要把判断依据说得更清楚。
但讨论中还有另一句话:“这件事没有现成指标,因此现在还不能研究;既然不能研究,就没有必要把它当作真正的能力。”第一句指出目前工具不足,第二句却已经判断对象不值得承认。两句之间并不存在自动通道。不能立即测量,可以促使我们发展观察方法,也可能提醒我们问题本身含混;它不单独证明所关心的差别不存在。工具暂时没有位置,与世界没有这种现象,是不同的否定。
为了推进研究,陈先生提出一个简单任务:给学生一个物件,让他们写出尽可能多的用途,然后统计答案数量。这个任务至少有清楚的操作规则。许老师可以据此比较某一类表现,却仍然需要说明它与原来关心的提问能力有什么关系。能够迅速列出许多用途,是否就能辨认一个论证的隐藏前提?二者可能相关,也可能在某些人身上分离。没有比较之前,不能因为一个任务容易统计,就让它自动接管整个研究对象。
阿禾完成任务时,写出的答案不多,却对其中一个常见用途提出限制,解释它为什么只在某些条件下成立。按照数量指标,他的表现可能不突出。这里不需要立刻宣布指标错了,也不需要把阿禾封为天才。我们只需承认,任务捕捉了一种差别,可能没有捕捉另一种差别。如果研究只声称考察列举流畅性,数量可以有用;如果进一步声称已经测定思想创造力的全部结构,就需要增加论证。
另一方面,许老师也不能因为喜欢阿禾的提问,就拒绝一切比较。她可能高估了一个偶然说中的学生,忽略了他后来无法解释自己的话。研究员要求重复观察、比较相近任务和明确判据,可以帮助纠正这种印象。故本章不是一位有人情味的老师对抗一台冷冰冰的量化机器。双方都可能发现重要问题,也都可能把自己的判断方式扩大为最后标准。我们研究的是扩大怎样发生,不是先选一个值得喜欢的角色。
他们可以先把争论改写成两个任务。一项观察学生能够提出多少不同用途,另一项观察学生能否辨认一项说法成立所需的条件。两个任务的结果分别记录,再研究它们是否共同解释某种较大的能力。如果暂时没有证据支持统一,就不急着合成总分。研究的清楚,不一定表现为最后只有一个数字,也可以表现为我们终于知道原先一个词里面混合了哪几件事情。
真正的危险出现在陈先生的一种可能回应里:“你说的第二项不在我们的能力定义中,所以无须考虑。”若这只是对本次项目范围的说明,完全可以成立;若它进一步被用于证明第二项不是真实能力,定义就越过了自己的边界。研究者可以规定自己这次使用一个词的方式,却不能仅凭规定就抹去别人试图辨认的现象。他可以要求对方更清楚,也可以暂时不研究,但暂时搁置与本体取消仍然不同。
许老师的另一种回应同样值得检查:“真正的创造力不能测量,因此任何测量都无法理解它。”如果她只是说现有指标不足,尚有具体问题可谈;如果她宣布任何可能观察都不能接近,却仍要求别人承认自己关于创造力的每个判断,就把不可测量变成了保护罩。反指标立场也可能建立准入权威:凡是支持我的故事都是深刻体验,凡是要求核查的问题都是浅薄实证。这样,批判并没有消除免检,只是改换了免检的语气。
会议室里的真正任务因此不是证明哪一方更有哲学品位,而是区分四种状态:已经有清楚观察方法,方法尚需改进,问题仍然含混,以及问题在澄清后确实没有形成可辨认差别。四种状态需要不同回应。不能因为第二种暂时困难,就把它判成第四种;也不能因为第三种可能发展,就永远不要求它向前走。科学研究需要边界,思想生长也需要入口,两者不能靠相互取消来维持。
如果这间会议室最后达成了一个合理的有限方案,它不必因此背上一切主义的罪名。问题只在于,一项为推进研究而设定的准入条件,是否被宣布为一切认知活动的唯一合法入口。研究程序可以规定这次收什么材料,却不能仅凭执行成功证明所有未进入的材料都没有意义。守住一扇门,是一种工作;宣布世界只有这一扇门,则是另一项需要证明的主张。
前几章问结果能证明什么,这一章先问谁有资格进入证明。准入规则使探究能够开始,也可能使某些困难根本无法成为问题。因而,不能等到统计结果不好看才检查规则;还要在它筛选得最顺利时问:被筛去的东西确实与当前任务无关,还是恰好要求我们重写任务?
第二节 反对空话,也容许新问题寻找语言
对实证取向最不公正的批评,是把要求清楚、重视证据和公开检验都说成思想贫乏。许多争论确实需要先弄清人们在说什么。一个词可以重复多年,仍然没有明确的使用差别;一个解释可以包含许多高深名词,却无法帮助辨认任何可能情况。要求它交代内容,不是禁止思想,而是让思想承担交流的责任。只有先承认这项要求,本章才有资格追问它何时越界。
设想有人声称,一件作品具有某种不可见的“最高创造成分”。作品受欢迎时,他说成分发挥了作用;作品不受欢迎时,他说成分太高深;别人提出另一种解释时,他说对方没有感受能力。若没有任何可能材料能够使这项说法调整,我们很难知道它究竟增加了什么认识。研究者要求澄清,不必先证明自己拥有世界的终极本体论。只要指出论述尚未提供可区分内容,就已经完成了一项有限而正当的工作。
但“尚未提供”与“永远不可能提供”之间仍有距离。一个新问题可能最初只有模糊的指向:阿禾觉得题目不对,却暂时说不清哪项条件混淆。给他比较、追问和改写的机会,有可能使问题逐渐清楚,也可能发现只是误读。两种结果都应允许。若要求所有新问题在第一次出现时就具备成熟指标,研究便可能只能承认已经被旧工具训练过的表达。入口变得很整齐,却不一定留下新的发生空间。
卡尔纳普在《经验主义、语义学和本体论》中区分框架内部的问题与关于是否采用某类语言框架的决定。他并未要求把后一种决定当作普通经验断言;同时,他公开讨论框架使用的便利、成效与目的。[4-1] 这段原典足以排除一个轻率指控:逻辑经验主义并非必然不知道规则有选择性。接下来的问题应当针对这些区分的边界和使用后果,而不是假装“框架由人采用”是我们刚刚揭开的秘密。
为了使普通读者理解,不妨设想一个图书整理项目。项目决定按书名、作者和主题建立目录。目录采用以后,“这本书在不在这个主题下”可以按照规则核对;“为什么采用这套主题划分”则需要讨论任务、便利和遗漏。两类问题不是同一件事。我们不能要求目录先证明自己的类别对应某种永恒实体,才允许开始整理;也不能因目录能够顺利工作,就说它已经证明所有书只能这样分类。这是本章自己的类比,不是卡尔纳普使用过的案例。
这个类比还显示,规则的选择并不等于完全任意。若任务是帮助初学者找到相关书籍,一套把所有书随机分组的目录可能很不合适;若任务是研究出版年代,按主题排列又未必最方便。选择受到任务和材料约束,但约束仍不足以自动给出唯一方式。我们可以比较方案,说明代价,接受修订。选择与客观约束不是相互排斥的两端,它们可以共同参与合理决定。
反过来,一个论述中的每一句话也不必承担同样任务。事实陈述要求证据,定义说明用法,推理展示关系,评价表达值得追求什么,艺术表达还可以组织体验。把这些角色全部混成“能够验证”或“不能验证”,往往会丢掉重要差别。一首诗不因为不是实验报告就失败,一项事实断言也不能因为写得像诗就免于核查。问题首先是识别它在做什么,再决定它承担怎样的说明义务。
本章并不试图为任何混乱语句保留尊贵地位。有些看似深刻的句子,在澄清后确实没有留下独立问题;有些宏大名词只是把已有困难重新命名。这种诊断可能非常有价值。但诊断必须展示工作过程:哪里混淆了概念,哪项推论没有内容,换一种表达以后究竟剩下什么。不能只因一句话不符合熟悉格式,就用“无意义”作为不再阅读的理由。取消一个问题,也需要说明取消的是哪一种解释。
还有一种常见混淆:以为只要表达能够转成数字,问题就已经清楚。数字可以提高精度,也可以给含混概念披上精确外衣。若“创造力指数”由几个尚未说明关系的分值相加而来,小数点更多并不自动使概念更可靠。相反,一段仔细区分条件的文字,有时比一个总分更清楚。清楚性不是数字的专利,也不是文字的专利,它取决于表达能否使别人辨认主张、依据、推论与边界。
许老师与陈先生可以因此形成一种合作,而不是把“人文”与“科学”安排成互相轻蔑的身份。陈先生帮助许老师把喜欢的案例变成可以比较的问题,许老师则帮助陈先生看见一个现成任务没有覆盖的差别。合作的前提不是双方都放弃自己的要求,而是每项要求都能说明所针对的任务。当要求被扩张为排他的身份标志,合作才会中断:一方只承认可统计,一方只承认不可统计,两边都开始维护自己的门禁。
所以,反空话最成熟的形式,不是拥有一份永远不变的禁词表,而是能够把模糊表达推进到可辨认的差别,或证明它在澄清后确实没有留下所声称的问题。这项能力可以非常严格,也可以为新概念留出发展空间。严格与开放不是此消彼长。真正需要反对的是,一边用开放为无根据主张拖延检查,一边用严格为不愿理解的新问题提前结案。
第三节 框架怎样让问题出现
许老师用“值得追问的问题”描述阿禾的表现,并不是仅凭命名就创造了一个事实。课堂中先有待区分的材料,命名再把其中某些差别组织成研究任务,后续比较又可能迫使名称改变。框架由这种往返逐步形成:它规定怎样描述、比较与推断,同时受到这些活动的结果约束。有限聚焦并非错误;错误是把聚焦以后看不见的东西,一律说成没有资格存在的问题。
一个最简单的框架,已经包含观察单位、类别、关系和允许的推断。以课堂研究为例,单位可以是一个学生、一段发言或一次完整讨论;类别可以区分复述、追问和反例;关系可以描述某次提问怎样改变后续讨论。换一个单位,得到的材料就不同。若只统计个人发言数量,难以看到一个少说话的人如何使别人改变问题;若只研究整组成果,又可能看不见个人贡献被掩盖。单位选择本身就在组织可见性。
框架还有时间边界。阿禾最初的问题可能很含混,经过同伴回应后才形成可解释的反例。若把每段发言孤立评分,他的第一句话可能被判为离题;若研究完整互动,就能观察它是否参与了后来的问题澄清。但完整互动也不能无限延伸到一生,否则难以确定分析对象。研究者需要说明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在那里结束,并接受新材料可能要求调整。时间切片有用,不应被误认成活动天然具有的唯一关节。
更细的框架还规定了什么算同一种变化。学生增加一个例子,是内容变多,还是论证结构改变?提出一个疑问,是表达不确定,还是发现前提缺口?这些区分会影响后来的编码与比较。我们可以暂时采用一套规则,却不应假定所有不同任务都需要同样划分。某项规则在比较课堂互动时有效,在研究个人长期写作时可能需要修改。框架的适用性来自它完成的工作,而不是来自名称足够科学。
许老师试着定义:“能够指出题目成立条件的发言,记为条件性提问。”这个定义可以使研究开始,但并没有自动证明所有这样的发言都具有教育价值。学生可能指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条件,也可能误把已经说明的条件当成遗漏。定义只是帮助找到一类候选材料,后续还要评价其相关性和作用。若把定义一完成就等同于价值已经证实,框架便从整理工具越过了论证环节。
同样,陈先生可以规定本次研究只记录可由两位观察者独立辨认的现象。这是一项可以讨论的方法选择。它可能提高一致性,也可能暂时排除某些细微但重要的判断。排除不必马上解除,因为研究需要可执行;但排除的性质要说清。它意味着本次证据暂未覆盖,而不是被排除的内容已经被证明无价值。将可操作性边界改写为存在边界,正是本章要追踪的一次权限转移。
框架还可能因使用而改变对象。学生知道哪些问题会被认可,就可能学习相应的提问格式。这可以帮助他们形成真实能力,也可能只训练出形式模仿。若研究者始终只检查发言是否符合格式,就难以区分这两种变化。框架不仅组织研究者的记录,也可能进入参与者的行动条件。因而,研究需要观察规则实施以后出现了什么新的策略,而不能永远假设对象只是被动地等待测量。
这并不意味着任何评估都会毁坏真实能力。某些明确标准可以帮助学习者理解任务,某些反馈可以使隐含要求变得公平可接近。问题在于,标准是否保留从形式回到实际作用的路径。一个提问看起来符合条件性格式,仍需要检查它是否真的发现了相关差别。若只会说“在哪些条件下”就自动得到高分,语言模板便可能代替判断。测量到的仍是真实发言,却未必是所声称的能力。
因此,框架既不是可以完全摆脱的枷锁,也不是一经建立就无需再问的地基。它是认识活动中的工作安排,能够被继承、改造和重新组合。没有框架,我们常常无法说明在比较什么;只有固定框架,我们又可能无法说明新差别为什么要求改变比较。成熟的方法需要在这两种困难之间工作,而不是借其中一种困难宣布另一种工作无须进行。
本章所谓“反形而上学之后的承诺”,应在这里获得准确含义。它不是说,只要使用框架,就必定接受了被反对的某种实体论。使用抽象类别不等于相信类别是独立的神秘物体,采用规则也不等于相信规则永恒存在。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一个立场反对别人把未经说明的根据放在最高位置时,它是否允许自己的框架选择获得不同待遇。批评依赖的是权限的不对称,不是对抽象活动本身的敌意。
若某套框架公开说明任务、限制和修改条件,它可以非常严格而不构成本书所说的偷换。若另一套框架一面自称只是方便的约定,一面凭这个约定取消所有竞争框架,那么它就可能同时领取两种不相容的便利:受到质疑时不承担真理主张的责任,要求别人服从时却拥有真理裁判的权力。下一节将把这种身份切换展开,因为它比简单说“你的标准也不能验证”更加接近实际问题。
第四节 标准的三张身份证
让我们设想陈先生提出一项规则:“凡是不能在当前程序中得到公开核查的陈述,不进入本次结论。”这句话可以有充分理由。研究结论不能把尚未核查的猜想与已获得支持的结果混在一起,读者也有权知道证据等级。但如果规则变成“凡是不能在当前程序中核查的陈述,都没有任何认知意义”,主张的范围便扩大了。本次研究的管理规则,开始试图规定全部认识活动的合法边界。
这项扩张需要什么支持?首先要看规则以什么身份提出。它可以是一条经验假说,例如主张某种准入方式更容易减少特定错误;也可以是一项约定,例如为了本次合作,大家暂时只处理某类陈述;还可以是一项普遍的哲学主张,认为所有有认知内容的陈述必须符合某种条件。这三种身份并不等价。只有先说明自己是哪一种,别人才能知道应当如何讨论,什么材料与反对有关。
作为经验假说,规则应当接受关于效果和代价的比较。它也许提高一致性,却遗漏新类型的问题;也许减少含混,却增加了准备成本。我们可以在明确任务中研究这些结果。作为约定,它不需要证明自己对应宇宙唯一的本质,但要承认约定范围,说明采用理由与修改程序。作为普遍哲学主张,它则需要论证为什么其他可能的认识方式都必须接受这个条件,不能只举出自己熟悉领域里的成功。
最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假想的往返。当别人要求证明规则的普遍性,提出者说:“这只是我们选择的工作约定,不存在真假。”当别人提出不同约定,他却说:“你的陈述不符合我们的规则,所以没有意义。”受到检查时退回局部选择,取消对手时又升为普遍裁判,便形成了权限与责任的不匹配。问题不是约定没有真值,而是它在没有追加理由时承担了超出约定范围的排他性工作。
这个诊断必须谨慎使用。对方说“在我们的项目中不接受”,并不等于说“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一个期刊、一项研究或一个课堂都可以有有限任务,不能要求它们容纳一切问题。批评者若把局部拒绝自动理解为普遍禁止,也在扩大对方的主张。我们需要核对实际语境:拒绝的究竟是本次收录、某种论证的充分性,还是对象的全部认知资格?不同拒绝承担不同的说明负担。
反过来,局部性也不能永远当作保护。设想陈先生一方面只允许当前格式进入评价,另一方面却用该评价宣布所有其他教学方式都不如自己的方案。此时,即使他称规则“只是本项目约定”,结论也已经离开了本项目。评价范围与结论范围之间需要一致。一个局部程序可以产生广泛影响,但影响范围越大,越需要说明未被覆盖的条件。不能用局部约定免除普遍结论所需的根据。
定义也有类似问题。许老师可以为研究方便把“条件性提问”定义成某类发言,然后统计它出现多少次。但如果她说“凡是没有这种发言的人,都没有创造力”,就把操作定义转换成了整体能力判断。定义没有替她证明这种对应。即使全体研究者一致接受这个名称,也不能使定义之外的实际差别自动消失。共同约定可以稳定交流,不必然穷尽对象。
然而,指出定义有限,并不意味着研究者必须接受任何自称新的能力。有人可以发明一个只适用于自己的词,拒绝解释它与现有区分有什么关系,再要求获得同等承认。对这种要求,研究者可以合理地说,当前表达尚不足以形成可交流的问题。开放不是取消门槛,而是门槛应当与说明内容有关,而非与是否属于某种思想身份有关。新概念需要展示新增区别,旧框架也需要允许区别被展示。
本章由此可以提出一项有限的逻辑判断。若一个立场主张“只有满足规则R的陈述才有资格”,并把这句话作为对所有陈述都适用的认知主张,那么它应当说明自身如何与R相容,或者为什么属于有理由区分的另一层次。不能仅因它处在元层次就自动无效,也不能仅因它处在元层次就自动免检。真正要检查的是,层次区分是否清楚、是否在双方身上一贯使用,以及是否能解释它所承担的排他权限。
因此,“验证原则自身不能验证,所以一切实证主义都被击败”的快捷句并不足够。规则可能本来就不是待验证的经验断言,而是语言建议或方法选择;不同类型的表达可以承担不同检查方式。我们应当接受这种合理区分。但区分一旦提出,提出者也要保持身份稳定:方法建议应讨论目的与效果,不能在需要时悄悄变成宇宙法令。类别差别可以解除假矛盾,不能成为随时换装的工具。
一个更生活化的类比是比赛规则。规则规定什么算得分,并不需要自己得分才能合法;批评它“不能参加自己的比赛”通常是误会。但比赛组织者若据此宣布,所有没有得分的活动都没有价值,就从内部计分跃迁到了外部价值判断。我们可以遵守比赛规则,同时讨论为什么办这场比赛、规则是否适合参赛者、是否应当修改。遵守与反思可以并存,不必先废除一切规则才能发问。
更进一步,规则也可能改变参赛者会练习什么。一个任务只奖励答案数量,参与者就可能把时间投入快速列举;一个任务重视指出条件,他们会学习相应表达。规则的合理性不能只根据参与者越来越擅长该规则来证明,否则训练效果与能力充分性会混在一起。需要有某些与原目标相关、又不只是重复同一评分格式的比较,才能判断规则是否真的完成了它声称的教育任务。
这就把实证问题重新连到第一章。标准通过组织实践获得结果,再让结果证明标准本身;如果标准造成的行为改变没有被纳入检查,循环就可能自我加固。但我们仍然要区别良性学习与封闭确认。规则因真实反例而调整,范围因新任务而改变,程序因遗漏而补充,是可能增加认识的循环;任何不利材料都被排除为“不符合标准”,则可能只是减少了遭遇反对的机会。
三种身份可以并存,却不能互相免责。经验假说回答是否如此,定义约定说明如何用词,方法建议交代为何这样研究。由其中一种走向另一种,需要补出过渡理由。真正的偷换不是“你的标准不是经验事实”,而是标准在索取事实权威时自称事实,在承担事实风险时又退回纯粹约定。
第五节 测得更准,还是没有测到原来的问题
许老师与陈先生开始执行新的课堂任务。他们不再只统计答案数量,而是记录学生能否指出条件、比较反例并修正解释。表格比以前丰富,观察者的一致性也可能提高。这些改进值得承认,却仍然没有自动结束问题。因为一个指标系统可以比旧系统更好,同时仍然只覆盖目标的一部分。改进与完备不是同义词,不能因为批评推动了改进,就让改进后的版本免于继续被问。
假设阿禾很快学会了评价格式。他在每个回答前都加上“在某些条件下”,在结尾都说“还需要更多证据”。这些话具有良好的思考姿态,但是否体现真实判断,要看他能不能指出具体条件、解释证据缺口,并据此改变结论。若只是增加审慎措辞,就可能得到一种新的形式熟练。研究者需要区分语言风格与实际操作能力,而不是把更像研究者的口吻直接当成更强的思想能力。
这个例子也反过来约束本书。本书反复使用“可能”“需要检验”“不能一概而论”,并不因此自动严谨。严谨来自我们是否给出相关区别、承重证据和真正能够改变判断的条件。如果谨慎词语只是保护所有主张不受反驳,它们也会成为免检技术。一个没有风险的“也许”可以永远正确,却不一定告诉读者什么。方法的语言与方法的工作,必须分开评价。
回到研究,观察者一致并不等于对象已经被充分理解。两位观察者可以非常一致地按照一个狭窄规则评分;这种一致性说明规则较易执行,却不单独证明规则覆盖了所有相关能力。相反,两位观察者暂时存在分歧,也不自动说明对象不存在,可能是定义不足、材料含混或不同层次被混合。分歧需要分析,不应只被当作要压低的噪声。某些分歧可能正指向框架需要修改的地方。
当然,也有一些分歧只是观察错误。一个人漏看了文本,一位评分者忘记规则,或者记录设备没有保存完整过程,纠正这些问题就足够了。不能把每一次不一致都神圣化为“新维度涌现”。研究的成熟在于能够区分普通误差、概念边界与真正的新问题。若任何失败都被解释为旧范式无法理解,我们便无法辨认新框架什么时候只是执行得更差。
一个指标还可能具有明确而有限的预测价值。假设某种任务表现与之后的某项活动确有稳定关系,这可以支持在相似条件下的使用,却不等于测到了对象的全部本质。预测、解释和评价是不同任务。能够预期谁更容易完成某项工作,不必然说明为什么;能够解释某种差别,也不自动决定应当奖励谁;知道某指标有用,更不能使其使用条件永久免检。每一步都需要相应理由。
为了把问题说得更具体,设想研究组给学生一段包含明显矛盾的短文。发现矛盾可以作为一个清楚任务,但它可能主要考察注意、语言理解与熟悉的推理能力。另一个任务要求学生提出原题没有规定的新问题,则可能涉及不同活动。若两种任务都被叫作“批判思维测验”,名称相同并不证明结构相同。研究应当说明它们如何相关、如何分离,而不是用总称消除差异。
更难的是,某些能力可能在合作中显露,而不容易归给单个瞬间。阿禾提出一个模糊疑问,同伴补充例子,教师调整材料,最后形成了大家原先没有的解释。若只给最后说出答案的人记分,过程的关系贡献会被删去;若给所有人相同分数,个人差别又可能消失。两种做法都有可能适合某种任务,但都不能未经说明就代表完整的能力分布。评价对象一变,计量单位也需要重新考虑。
这里的困难不是无法评价,而是评价必须说明自己的层级。个人的独立能力、共同活动的产出、个体对共同产出的贡献,可以分别研究。它们之间存在关系,却不能用一个数字自然加总。一个人可能善于触发别人思考,却不擅长独立完成全稿;另一个人可能善于收束结构,却较少发起新问题。承认差别不是取消比较,而是让比较更贴近它真正要完成的判断。
指标的时间维度同样重要。一个学习过程可能先增加错误,因为学生开始尝试更困难的问题;也可能先减少错误,因为任务变得更窄。单看错误率,无法区分能力变化与任务变化。我们不能因此宣布错误率没有价值,只需将它放回任务难度、尝试范围和反馈过程。脱离这些关系的精确数字,仍然可能支持错误结论。精确性不能替相关性作证。
这使“测量对象”不再是一件在实验室门口已经完全确定的物体。我们开始时可以有一个问题,但通过设计任务、辨认失败和比较结果,问题本身可能逐步改变。原来以为是一种能力,后来发现至少包含两种不同活动;原来以为是个人差异,后来发现与协作条件密切相关。研究不必为了保持前后一致而压住这些变化。只要保存版本和改判理由,问题的改变可以成为成果,而不只是方法缺陷。
然而,不能让这种改变消除原先的责任。若原研究声称测量某种广泛能力,后来只能证明一个狭窄任务有效,就应当收窄结论,而不是悄悄把狭窄任务改名成原来的全部能力。发生学允许对象重构,但不允许结论偷渡。旧指标失败的地方应保留,新指标增加的工作应说明。否则,研究者可以通过不断改定义,让任何结果都显得早已被理论预见。
本节因此把“实证主义的弱点”改写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可测性、操作一致性与实际效用已经获得某些成功时,研究者是否允许继续追问构念覆盖、任务层级与使用范围?如果允许,指标可以越来越成熟;如果不允许,指标的成功就可能成为阻止对象重新显露的理由。最危险的不是测量不够精确,而是精确被误当成了无需再问测量什么的许可证。
第六节 卡尔纳普与奎因为什么不能只来充当被告
会议室中的指标崇拜,不足以代表逻辑经验主义。要知道批评应当落在哪里,必须把卡尔纳普与奎因请回来。他们不只是为本章增加历史背景,更会改变我们能作出的判断:如果原作者已经区分框架内部的问题与框架的采用,批评就不能靠重新发现“框架经过选择”取得胜利。
卡尔纳普的原文公开区分采用框架的决定与框架内的断言,并认为采用的便利和成效可以受到经验知识影响。[4-1] 因而,将他的整个方案概括为“标准绝不受检查”是不准确的。本章可以继续质疑其区分是否充分,却不能把公开的选择重新说成隐藏选择,然后靠揭露它获得创新名义。
这要求我们把三个问题分开。第一,某种框架是否公开承认自己是选择;第二,它允许怎样讨论这种选择;第三,它对不能被其现有分类容纳的问题采取什么态度。第一项得到肯定,并不自动解决后两项;后两项有争议,也不能反过来证明第一项虚假。研究应当分别评价论证环节,而不是用一个总体标签覆盖所有差别。
本书更感兴趣的是,当一个新问题尚未获得共同语言时,如何判断它只是伪问题,还是仍在形成中的问题。完全缺少明确内容的表达,确实不应立即取得事实主张的地位;但正在形成的区分,也可能需要通过暂定表达和探索获得清楚性。这里存在一项过程判断任务:给多少空间、要求什么进展、何时应当停止。它不是仅靠“内部”或“外部”的名称就能替每个具体案例完成的工作。
我们不能因为这个过程复杂,就断言原典的区分毫无用处。区分可以帮助消除类别错误,也可以使争论更准确。问题在于,分类是否被当作探究的起点,还是成为拒绝进一步翻译的终点。假如一个人已经提供了新的对照材料,研究者仍然只说它不属于旧框架,那么本章的批评才有具体对象。没有这种材料,就不能仅凭“也许存在新问题”要求任何空泛说法无限延长生命。
奎因《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对分析与综合的界线、逐条还原的观念提出批评,并把概念选择与整体理论调整联系起来。[4-2] 这说明对框架与经验关系的反思,并非本书首次从外部带入。我们可以不同意他的具体方案,但至少需要承认,传统内部已经存在对边界、约定与经验关联的深刻争论。SDE不能通过删去这些争论,把自己写成第一个发现“整体关系”的理论。
卡尔纳普还有一处与本书母题直接相遇:一种语言在使用中有效,可以成为采用它的理由,却不应被直接改说成它所谈论的整体世界已经获得形而上学的证明。[4-1] 他自己区分了“值得采用”与“证明实在”这两项任务。由此,本章的批评不能把内部有效性等同于外部真理的偷换归给他本人,而应检查哪些具体说法越过了他保留的区别。
这也使“选择了框架”不再只是一个揭露性的句子。选择可以非常有理由:它能够提高区分度,减少误解,处理过去难以处理的问题。但理由应当与所获得的权限相称。能够完成某类工作,支持的是在那类工作中采用;要求所有其他问题都退出,则仍欠一段关于排他范围的论证。
承认近邻之后,新增任务反而更清楚了。本文尝试把框架改变落实到一段可追踪的活动:何时出现旧分类无法处理的材料,研究者提出哪些替代划分,哪些任务支持新划分,修改又如何影响后续材料。这样的过程记录不能代替哲学论证,却可以使“框架可修正”不只是一项抽象立场。它也允许我们发现修正失败:新分类可能更混乱、更难比较,或者只增加名词而没有增加区分。
这里有一个必须接受的反例。设想陈先生面对阿禾的新材料,主动承认旧指标只覆盖一部分目标,随后与许老师设计补充任务,并保存旧结论的范围。他没有放弃公共检验,也没有宣布所有表达都同样有意义,而是在严格研究中允许框架改变。这个版本并不符合本章关于自我免检的诊断。我们不能为了保持章节标题的攻击力,再说他的开放只是更高明的封闭,除非另有具体证据。
还可以有另一种反例:许老师提出的新概念经过多次澄清,始终无法区分任何已有概念不能说明的情况,案例也只靠她的偏好支持。研究组据此暂时不采用这个概念,并不必然是压制创新。它可能是在履行合理的说明要求。本章要保留这种结论,因为批判准入权不能变成“所有新名词都有权获得承认”。思想的发生需要条件,也需要面对自身没有增加内容的可能。
反过来,研究组拥有成熟方法,也不应获得永久正确的身份。一个曾经有效的框架可以在新问题面前显得不足;一位经验丰富的研究者也可能把职业熟练误当成全部认识资格。是否封闭,不由方法名称决定,而由实际处理反例、替代方案与边界问题的方式决定。这使本章不再需要把历史传统整体判定为某种人格,而能够研究不同使用版本之间的具体差别。
所以,让卡尔纳普与奎因进入正文,不是为了在批判之后加两段礼貌的平衡文字。他们改变了本章能够成立的主张:我们不再声称实证取向必然不知道选择,也不再把框架反思当作独创;我们集中研究准入规则在何种使用中产生权限扩张,以及怎样使框架改变成为实际可执行的探究。反证不削弱一本书的思想任务,它会迫使任务从口号进入更难也更有价值的位置。
第七节 三扇不同的门,不能配同一把钥匙
离开课堂研究,先走进一间正在整理藏书的小型阅读室。管理员使用一套清楚的分类,每本书都有位置,读者可以迅速找到熟悉的主题。这个系统的成功很容易看见:查找更快,重复摆放减少,借阅记录也更整齐。我们没有理由因为分类不可能穷尽每本书的意义,就否认它完成了工作。分类系统不必成为一部完备哲学,才能成为有用的目录。
但一位读者来寻找“关于人怎样改变自己问题的书”,现有目录没有这个入口。这不一定意味着问题深刻,也不一定意味着分类落后;管理员需要先理解他想找什么。若只是换一种常见主题表达,就可以帮助转译;若确实横跨现有类别,可以建立新的关联入口。目录的稳定结构与新入口并不必然冲突。一个成熟系统可以保留主要分类,同时允许不同问题形成不同的进入路径。
如果管理员回答“目录里没有这个类别,所以不存在这种研究”,他就把检索系统的边界改成了知识世界的边界。反过来,读者若说“你没有立即理解我的问题,所以你全部知识都无效”,也越过了证据。两种错误都不在分类本身,而在把一次沟通困难扩大成总体判决。真正的改进可能很具体:增加关键词、建立交叉引用、保存读者如何改写问题的过程,而不是立即推翻整间图书室。
这个案例与课堂指标的关系在于,两者都把复杂材料压缩为可操作入口。压缩是必要的,问题是能否返回被压缩的内容。一个目录条目可以简单,但应允许读者进入书本;一个评价分数可以概括,但应在需要时能够返回任务、记录和判据。若入口反过来遮住原材料,使用者就只能围绕标签争论。可追溯的压缩与不可返回的替代,是两种不同的知识结构。
第二扇门通向一场音乐排练。指挥对演奏者说:“这一段像是在犹豫,后面才真正走出去。”这不是一个关于声波中存在犹豫物质的科学断言,而是一种用于组织演奏理解的表达。它是否有帮助,可以看演奏者是否借此辨认并实现了某种可交流的变化。要求它立即变成实验室的变量定义,可能误认了它的任务;但因为它属于艺术,就说任何解释都无需比较,也同样不对。
设想两种演奏在速度、力度安排和句法呼吸上不同,听者能够指出哪里改变了。隐喻在这里可能帮助组织注意,后来也可以被更具体地解释。它的意义不必先被压缩成一个单一可测参数,才能发挥认知作用。但若指挥把任何不同意见都归为“你没有灵魂”,讨论又会封闭。艺术表达可以保留多义性,却不能让多义性自动替所有具体判断免责。
这扇门说明,表达有不同的成功条件。一个隐喻可以帮助人看见关系,却未必适合单独证明因果;一条数据可以证明某种差别,却未必能独自完成作品解释。两者可以互补,不应互相冒充。所谓反实证,不应变成反对事实核查;所谓实证,也不应变成把所有认识活动改写成同一类事实报告。我们需要的不是高低排序,而是辨认它们究竟承担什么任务。
第三扇门通向一位研究者的草稿。他正在尝试区分“给出答案的能力”与“发现原问题设置不当的能力”。最初,这个区分只有几个例子,还没有成熟术语。他可以继续收集相近与相反案例,说明在哪些任务中两种能力分离,提出怎样的观察可能支持区分。此时,概念尚未成熟,但已经有一条通向清楚性的工作路径。不能因为它还没有现成量表,就认定它没有研究价值。
不过,草稿也可能走向另一种结局。研究者不断增加名称,却始终无法说明新名称与旧概念的差别;每次案例不支持,就再增加一个不可观察的层次;任何追问都被解释为对方不理解新范式。这样的概念并不因为处于“发生中”就应该获得无限保护。一个探索性框架至少应逐渐增加区分、解释或可执行任务,而不能只有越来越复杂的自我介绍。未完成可以被承认,永远不允许衡量进展则是另一回事。
三扇门因此对应不同的判断。目录关注可找到,艺术表达关注可理解与可实现的关系,研究概念关注可逐渐形成的区分与论证。它们都可以包含事实,也都不能任意;但不能因为一种任务的规则在本领域有效,就把它作为其他领域唯一的合法格式。跨领域使用需要翻译和重新证明适配,而不是把别人不符合自己的格式直接当成对方没有内容。
这还涉及粒度。为了快速找书,我们可以用较粗分类;为了精读某章,就需要更细的结构。为了排练一段音乐,一个整体隐喻可能先起作用,随后才需要细分具体动作。为了验证一个局部假说,严格变量可能合适;为了提出新问题,先保留尚未归类的差别可能更有价值。粗与细不是固定的认识等级,它们要随任务转换。把某一粒度永久设为最高,可能使工具在不合适的场景中继续扩张。
如果这些场景都被压成“能验证才有意义”,我们会失去它们各自的任务结构;如果都被压成“意义不能验证”,又会失去事实约束和错误区分。两句绝对口号在这里出奇地相似:它们都不愿意为具体表达辨认角色,而是先安排一个总裁判。不同的是,一句把门关得过早,另一句把门拆得过彻底。思想需要可进入、可检验、也可改变的门,而不是永远关闭或永远无法关闭的空间。
本节没有证明每种表达都同样重要。某些任务此刻更急迫,某些概念更有成果,某些隐喻确实空洞,我们仍然可以作判断。只是判断应当说清对象、目的和证据,不让一种方法的局部威望自动变成一切领域的管辖权。一个优秀的测量者可以对测量之外的问题保持有限判断,一位优秀的解释者也可以承认某项事实需要交给更严格的检验。承认分工不是放弃理性,而是理性避免越权的一种方式。
第八节 三方程:让框架自身成为研究对象
现在可以从许老师的研究中提取SDE分析对象,但要先决定研究的是学生能力,还是研究框架的形成。两者不能混写。本节以框架为主要对象:S是某一阶段已经能够使用的概念、指标与判断规则;D是研究者从疑问、案例、定义、试测到修改所展开的差异序列;E是任务、材料、工具、合作关系与既有语言形成的特征纠缠。S=F(D,E)、D=G(S,E)、E=H(S,D)要求这三者相互进入解释,而不是让框架永远处在解释之外。[4-3]
第一条关系说明,指标不是只要被命名就自然具备效力。许老师关心提问能力,陈先生带来列举任务,阿禾的表现使二者不完全重合,这些差异推动他们修改分类。框架的形成有具体过程,也受现有工具和交流条件影响。记录这一过程,不是为了用来历否定指标,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指标解决了什么、为何没有解决另一些问题。发生史在这里提供适用性知识,不直接代替有效性检验。
第二条关系说明,一旦框架形成,它就开始组织后续研究。什么材料会被收集,什么结果被称为异常,什么修改容易被接受,都可能受到既有S影响。一个框架若能帮助研究者提出更精确的问题,就具有真实价值;若它使某些相关差别反复被排除,也需要被检查。后续资料不必因此失去客观性,但资料分布与框架选择之间的联系不能被隐藏。框架既接受证据,也参与决定证据怎样被寻找。
第三条关系则要求追踪研究活动怎样改变E。新的术语进入课堂以后,学生可能学会新的表达;评分规则实施以后,教师可能调整教学;某种成功被反复展示以后,研究组可能把资源集中到这一类任务。于是,下次面对的“同样学生”“同样课堂”已经包含了上一轮研究留下的痕迹。指标的作用不能只被看成读取一个固定对象,它也可能参与塑造下一次被读取的对象。是否如此,需要实际记录,不能仅凭理论预设。
这个过程具有两个不同方向。一方面,研究框架可能使原先模糊的能力变得可以训练、交流与改进;另一方面,它也可能使参与者只追求框架奖励的形式。两种结果都属于需要观察的发生,不能事先以“测量有害”或“标准促进进步”选定答案。SDE的工作在于帮助我们确定,哪些变化表明能力结构改变,哪些变化只表明对评分规则更加熟悉,并据此设计可区分的后续任务。
从E→D→S进入,可以先提供更丰富的课堂材料和观察协作,使研究者在比较中逐渐形成框架;从E→S→D进入,则可能先通过一个鲜明对照显露初步区分,再展开系统取证。阿禾与另一位学生在同一任务中表现不同,就可以成为这种入口。但一个对照不能独自证明普遍类别,后续D仍要检查相似、相反与边界案例。初步显露是研究起点,不是已经完成的理论。
从D→E→S进入,研究者不断追问现有指标无法解释的差别,迫使自己寻找新的材料、工具与合作,最后形成新的框架;从D→S→E进入,一次试测先得到可用但粗糙的分类,分类再帮助组织后续研究条件。这两条路径说明,方法并不总是先完整设计好再去执行。探索可以使方法本身发生变化,但这种变化应留下记录,尤其要分清原先要检验的主张与后来提出的新主张。
从S→E→D进入,既有量表被带到一个不同任务或合作环境中,研究者观察其适配和失效;从S→D→E进入,则从成熟框架出发做有目的的修改,使其逐步形成新的资料与训练条件。两条路径都允许继承,并不要求每次创新都从零开始。关键是继承时是否保留对原框架的限制说明,修改时是否能够说明新增部分解决了什么。若只是更换名称、增加栏目,不能自动算成新范式。
三组张力给出更具体的改造入口。D与E冲突时,例如研究者持续收集到现有类别无法容纳的课堂过程,可以先改S,重新划分对象。阿禾的模糊提问经过互动才形成价值,就可能要求把观察单位从单句发言扩大为一段有边界的互动序列。改变不是为了让喜欢的学生得高分,而是为了更准确表达原任务所关心的过程。新单位也要接受可靠性、成本与解释收益的比较。
S与E冲突时,例如既定目标确实需要比较提问能力,但当前课堂材料过于单一,可以改变D,设计不同类型的任务、增加独立观察或建立更明确的对照。这里不必立刻废除目标,也不必宣布量表无用。可能只是取证路径不足以支持较大的结论。三原理提醒我们不要总在“保留标准”与“彻底否定标准”之间摆动,路径可以成为第三个可改变的位置。
S与D冲突时,例如框架声称研究真实问题生成,实际操作却只让学生填写固定格式,可以改E,重新安排任务材料、交流方式和反馈条件。学生需要遇到能够产生真实分歧的材料,而不是只学习评分词汇。条件改变以后,再观察他们如何形成问题、比较解释和修正目标。若新安排只是更热闹,没有增加相关判断能力,就不应因为看起来更符合发生学而被宣布成功。
三种变化都需要回写。观察单位变了,定义、记录与比较方式也要改变;取证路径变了,旧结论的支持范围可能需要重估;课堂条件变了,原来测到的能力是否仍是同一任务,也要重新说明。若只修改某一栏,却沿用所有旧结论,就可能把新框架的名义与旧证据拼在一起。回写不是装饰性的反馈箭头,而是对相互依赖的实际修订。
这里还有一个关系层级问题。研究框架的SDE与学生学习的SDE相互影响,但不应压成同一个三元组。研究者定义的能力S,并不等于学生实际显露的能力;教师设计的探索D,也不等于学生真正经历的差异序列;评价环境E的一部分来自研究安排,另一部分来自更广的活动关系。把这些层级区分开,可以防止设计意图替代实际发生,也可以防止把某次观察结果直接当成框架全部有效。
一个适用的分析还必须说明自己看不见什么。如果只有课堂录像,没有学生后续独立任务,我们就不能充分判断能力迁移;如果只有评分数据,没有过程材料,可能无法重建问题如何生成;如果没有修改历史,就难以判断框架是否真的接受过反例。SDE不能用理论语言填补这些材料空白。缺少资料时应标记解释候选,而不是把三方程写得越完整,结论就越像已经证实。
本节因此把框架从免检位置带回研究,并没有把所有框架降为任意选择。一个框架可以因反复比较而获得更强支持,可以因更清楚地区分任务而变得成熟,也可以在某些范围内长期稳定使用。发生不等于不停变动,稳定也不等于永恒。我们需要解释的是,稳定怎样获得、怎样维持、在何种新差别面前需要重新打开。只有这样,框架才既能支持工作,又不必靠宣布别人没有意义来保护自己。
框架的可修改性可以落实到一份差异记录:旧规则把哪两种材料混为一类,新规则怎样把它们分开,代价是什么?三方程也应接受这一检查。若使用S、D、E后仍无法指出新增的区分,就不能把“更加整体”作为成果;若新划分能够处理原先反复误判的案例,就有了继续比较的理由。框架因完成工作获得信任,不因宣布自己的开放性获得豁免。
第九节 让规则说明自己的用途
许老师和陈先生可以怎样继续工作?最先需要改变的,不是立刻设计一套更复杂的总指标,而是把项目的目的写得更准确。他们可以说,本次研究考察学生在特定讨论任务中辨认条件与修正问题的表现,不声称测出全部创造力,也不把任务之外的活动宣布为没有价值。这个限制并不削弱研究,反而使结果能够清楚地与主张对应。较小但可靠的结论,比借一个大词承担许多未检验内容更有用。
接着,他们应当说明规则的身份。哪些是为了本次比较而暂定的操作定义,哪些是关于能力结构的待检验假说,哪些是课程所选择的价值目标,哪些是已经得到有限支持的经验结果。四类内容可以写在同一份方案里,但不能相互伪装。定义不能直接冒充事实,事实不能独自决定目标,目标也不能使定义自动有效。把身份分开,是让争论不再在不同层次之间滑动的第一步。
例如,“能够指出一个相关条件的发言记为甲类”是一项操作约定;“甲类表现与后续独立判断有关”是一项需要证据的假说;“课程应重视独立判断”是一项需要理由的目标选择;“在这组任务中观察到某种差别”则是有限结果。只有将它们分别写清,读者才知道哪一项被支持、哪一项仍有争议。否则,一个确实出现的差别,很容易被拿去替整个价值与能力体系签字。
第二步是保存排除清单。研究组可以暂时不处理某些材料,但应说明排除的理由:与当前任务无关、资料不足、观察方式尚不成熟,或者概念尚未清楚。不同理由意味着不同后续可能。与任务无关可以继续搁置,资料不足可以补充,方法不足可以改进,概念含混则需要澄清。若所有排除都被统一写成“无意义”,这些不同工作就被一个否定词封死了。
排除清单也不是给所有被排除内容提供永久席位。提出者需要说明为什么值得重新进入,最好能提供新的对照、反例或具体解释。研究组则要说明何种进展足以重开讨论。双方都应有可辨认的责任,而不是一方不断要求承认,另一方不断重复不符合规则。一个开放的入口,不在于永远不拒绝,而在于拒绝的理由能够被理解,并且相关新内容有可能改变拒绝。
第三步是为框架的效果建立外部于原评分格式、但仍与原任务相关的检查。这里的“外部”不是站在全部语言之外,而是不只重复同一套训练题。学生学会条件性提问以后,可以让他们面对新的文本或合作任务,观察是否能够指出具体差别、修改不合适的问题,并解释自己的取舍。这样的任务仍然有设计选择,因此也要交代范围;但它至少避免只用学会评分语言来证明能力已经生成。
若新任务没有显示预期变化,研究组需要区分可能原因。也许原训练没有形成能力,也许新任务要求不同基础,也许评价单位不合适,也可能原来关于两类能力关联的假说过强。不能预先选定最保护框架的解释。可以提出竞争说明,再寻找足以区分的材料。框架的开放性不在于它能为所有结果编一个故事,而在于某些结果真的会迫使它降低信心、收窄范围或改变结构。
第四步是保留修改记录。第一版把发言数量看作主要指标,第二版加入条件相关性,第三版发现互动过程也重要。这些变化应当使旧结论的范围相应调整,而不是只给方案加上更高级的名称。旧数据能够支持什么,不能因为新理论出现就自动扩大;新指标是否可靠,也需要自己的证据。版本之间的联系可以体现学习,但不能通过不断换目标让项目永远显得没有失败过。
第五步是建立“概念试用区”。有些新词还不足以进入正式结论,却可以作为探索工具被暂时使用。试用时应明确它希望区分什么、需要什么材料、什么结果会表明它没有新增价值。这样,新概念不必在成熟以前被赶走,也不能因为自称创新就直接进入已经证实的知识层。试用区不是低标准区,而是采用不同任务标准的区域:此时要求的是形成清楚问题的进展,而不是假装已经完成最终验证。
以“问题变异能力”为一个本文的暂定例子。我们可以先问它是否区别于答案数量、错误识别和一般表达流畅;再找两种表面类似却在任务重构上不同的表现;然后尝试说明哪些训练或条件可能改变它。若最后发现现有概念已经足够表达,就应承认这个新词只是方便别名。若确实增加了可检查的区分,再考虑形成更稳定的研究框架。新名词没有先验特权,它应通过完成工作获得保留理由。
第六步是检查规则对参与者造成的改变。一个评估系统不只用于描述学生,也可能教会学生怎样表现得像它想要的人。研究应保存学生如何理解任务、如何使用反馈、何时开始模仿格式,以及是否仍能提出规则没有预设的问题。这里不能只询问满意度,也不能从一两句抱怨推断整体效果。需要具体活动材料,使规则的塑造作用成为可讨论内容,而非永远藏在评估结果背后。
框架试用可以分成三个相连而不同的时点。开始时,写下旧规则无法区分的一对材料;试用时,让新概念实际介入解释,而不是只改标签;结束时,用未参与命名的另一对材料检验这种区别能否继续工作。若只在最初那对例子上说得通,新概念可能仍是局部描述;若能处理新材料,也只是获得更广的支持,不是自动成为全部意义的边界。
这个过程允许概念尚未完全成熟,却不允许其发展期永远不结束。它需要交出阶段成果:指出了一种新差别,修正了一次旧误判,或者说明了为何原问题应当放弃。反过来,旧规则也要承认新差别可能要求改写自己的栏目。概念发生因而不是等指标完成以后才准开始,也不是只要发生了便永远不接受指标检查。
这一步尤其能够区分两种“标准化”。一种把必要要求说清,使更多人有机会理解与参与;另一种把所有新表现压回同一格式,使不同能力只能以一种外表出现。两者可能使用相似工具,区别要从实际后果判断。不能因为标准化一词带有现代管理色彩就赞成,也不能因为它听起来机械就反对。标准化究竟扩大了可进入性,还是缩小了可表达性,需要看任务、流程与反馈。
第七步是允许规则之间形成翻译,而不强迫全部统一。许老师的过程记录与陈先生的统计结果可以保留不同粒度,只要能够说明它们如何对应、哪里不能对应。一段详细记录可以帮助解释分数变化,一组统计也可以纠正只看精彩案例的偏差。互相帮助不意味着一方必须全部还原为另一方。若暂时存在不能消除的差别,就把差别写清,不用一个总分假装已经解决。
翻译需要付出代价。一个细致案例转成编码,可能丢掉语气与关系;一个总体趋势转回个体故事,也可能被过度戏剧化。因此,跨形式使用应尽量保留原始材料的入口。引用统计结论时说明样本与任务,使用案例时说明它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这样的双向追溯比争论哪种形式更高级更有建设性,因为它使不同证据能够在同一问题中承担各自合适的工作。
第八步是明确停止与重启的条件。项目可以在有限目标得到足够支持时结束,不能被要求无限扩展;但结束时应保存未决问题,并说明哪些新材料会使结论需要复查。一个新案例不必自动推翻全部结果,却可能暴露适用边界;一项新工具不必自动取代旧方法,却可能使原来不能观察的差别变得可观察。停止是一种有理由的工作决定,不是宣告世界已经没有别的问题。
这些步骤也会增加成本。定义更细、记录更充分、框架更开放,都可能消耗时间和协作资源。不能把“更全面”当作无条件优点。对于一个局部、低风险的课堂练习,简明检查可能足够;对于准备推广为普遍教育结论的研究,则需要更强证据。说明义务应与主张和后果相称。若重建方案使最简单的研究也无法开展,就需要修改方案,而不是指责使用者没有哲学深度。
经过这样的重建,规则仍然有权拒绝某些材料,但它拒绝得更具体。它可以说“这份材料不足以支持该结论”,而不必说“你的一切思想没有意义”;可以说“本次框架暂不处理这个问题”,同时保存可能的转译路径;也可以在反复澄清后认定某个表达没有形成独立内容。严格并没有消失,只是从身份性的排斥转成了与任务相关的判断。
对于提出新思想的人,同样有一项要求:不要把所有拒绝都解释为旧体系害怕自己。可能是表达不清,可能是证据不足,也可能确实存在框架冲突。只有具体区分这些情况,才能选择改写、补证或重建问题。以“你们不懂新思想”为由拒绝所有说明义务,并不比用“没有指标”提前取消问题更开放。创新需要入口,也需要走过入口之后的工作。
最后,框架的权威可以来自它持续完成任务、公开限制并接受修订,而不必来自它宣称自己没有选择。承认选择不会使研究沦为私人偏好;恰恰因为选择可以被说明,人们才能比较不同方案的理由。真正可靠的规则,不是没有来历的规则,而是来历不必被隐藏、效果不必被夸大、边界不必靠禁言来维持的规则。
为了使这套重建不是只在原则上好看,研究组还可以保存一组不参与初次设计的课堂片段。第一组材料帮助形成“条件性提问”的初步定义,第二组用于检查观察者能否按照说明辨认,第三组则暂时封存,等框架稳定后再打开。这样的安排不能保证独立验证已经充分,却至少使研究者有机会遇到没有被拿来塑造定义的材料。若只有同一批精彩案例反复参与构造和检验,后来的吻合可能主要说明定义适合这些案例。
打开保留片段时,出现了一个棘手情形:学生没有直接说出条件,却通过改变例子使整个讨论发现原问题有误。旧规则把他评得很低,过程分析却显示他的行动承担了关键作用。研究组有三种可能回应。第一种认定旧规则只研究明确表达,保留它的窄范围;第二种扩大研究对象,增加对行动性提问的观察;第三种声称这个例子不算提问,因此与一切提问能力研究无关。前两种可以根据任务得到辩护,第三种若仍然宣称覆盖全部能力,就需要额外理由。
这个例子使我们能够具体识别框架的退路。合理收窄,是承认自己只支持较小结论;不合理逃逸,则是在排除反例以后仍保留原来的大结论。二者表面上都说“这不属于本定义”,认识地位却不同。我们不应仅听这句话,而要继续看结论有没有同步缩小。一个框架能否诚实限制自己,常常比它是否允许增加一个新栏目更能显示其开放程度。
另一个保留片段可能出现相反情况:看起来深刻的提问只是重复教师刚刚说过的话,并没有改变学生后来处理问题的方式。若许老师愿意据此撤回对该案例的高评价,说明她自己的解释也接受检查;若她只说真正的理解永远不可见,就会使过程研究失去可反驳性。框架批判必须允许这种反方向的修正,否则它只是把所有不利材料都改写成测量能力不足。
经过这两种材料的检验,研究组未必得到一个万能指标,却可以得到更清楚的任务分工:哪套规则识别明确表达,哪套记录分析互动贡献,哪些判断还需要后续任务支持。这样的成果不像一张总分榜单那样简洁,却更接近实际认识。它把方法的不同能力保存下来,也让任何一项方法都不必为了维持最高地位而否认别项方法的工作。
在实际使用中,还可以安排一次“概念仍未成熟”的记录。研究者暂时不知道如何测量一个差别,不必立即宣布它存在,也不必立即宣布它无意义。他可以保存两个目前无法由旧指标区分的具体情境,写下差别出现在哪里,再尝试给出能够失败的辨认办法。若后来所有所谓差别都消失于澄清,概念应当撤回;若形成稳定而有解释力的区分,则可以继续发展。这种中间状态不是为含混提供永久保护,而是使新问题不必在诞生时就伪装成已经完成的科学。
新概念要取得位置,必须展示它改变了哪项判断;旧框架要拒绝新概念,也应说明拒绝与任务有什么关系。双方由此承担不同但相称的工作。新奇不能自动免检,熟悉也不能自动排他。让一段试用有明确问题、有对照材料、有返回修改的通道,才可能在放任含混与过早封闭之间建立真正的探究。
第十节 清楚性是道路,不是封门的理由
会议室里的研究可以继续了。阿禾的提问不因为难以计分就自动伟大,也不因为现有表格没有栏目就自动无效。许老师需要把自己的判断推进到更清楚的区分,陈先生需要让方法的边界接受相关材料的挑战。两人都可以保留专业要求,却不能只靠自己的专业位置规定什么问题有资格存在。真正的合作,不是彼此降低标准,而是说明标准所承担的任务。
本章没有证明公共检验不可能,也没有要求科学研究为一切表达提供相同待遇。事实断言应有证据,定义应清楚,推理应有效,探索性概念应展示进展,这些要求仍然成立。我们批评的是从特定任务的合理要求,跳到对全部意义的排他管辖。一次研究可以有严格入口,但入口的合理性应来自任务,而不是仅因门已经建成,便宣布门外没有世界。
原典也要求我们放弃笼统胜利。卡尔纳普公开讨论框架选择,奎因对经验主义内部界线提出反思,这些材料说明“所有实证主义都不知道自身有条件”不能作为准确结论。[4-1][4-2] 本书的工作因此更有限,也更具体:研究某种准入规则何时由可修订安排转为免检裁判,研究这种变化怎样发生,以及怎样恢复从规则返回问题的道路。
最关键的偷换,不一定发生在定义的内容里,而可能发生在定义的地位上。一个研究者先说“为了这次比较,我们这样用词”,后来却说“凡不符合这种用法的现象都不存在”;先说“目前只能测量这些”,后来却说“只有这些才是真实能力”;先说“采用这个框架较方便”,后来却说“不同框架没有认知资格”。每一次转换都可能悄悄增加权力,却没有增加相应论证。
这并不表示所有跨范围推广都不正当。某些规则确实可以在更多任务中获得支持,某些概念也可能具有广泛适用性。问题是推广要经过比较、论证与边界说明,而不能只由原先的成功自动授予。若新任务提供了额外证据,规则的范围可以扩大;若新任务暴露了限制,规则也应缩小。真正的普遍性应当承担更多约束,而不是越普遍就越不需要检查。
以SDE表述,框架的S从某段D与某种E中形成,它随后组织新的D,并与D一起改变E。封闭不是框架存在,而是这些互相影响的方向被压成单向服从:框架永远负责判断,材料永远负责被判断,条件只被允许解释材料为何不合格,却不被允许解释框架为何需要改变。把三条关系重新打开,就是让框架仍然可以工作,同时不必伪装成发生之外的存在。
本章还留下一个关于新思想的正面要求。一个新概念不需要在诞生的第一刻就完成全部证明,但它应当逐渐获得可辨认的内容;一个旧框架不需要为所有模糊提议让路,但它应当允许相关差别通过澄清与比较进入。思想发生的空间存在于这两项责任之间。只给新概念无限自由,会鼓励空话;只允许成熟格式入场,又可能使尚未形成的知识没有生长位置。
因此,本章的判词是:准入标准可以管理一次探究,却不能仅凭管理资格证明自己有权管理一切思想。清楚性应当帮助问题找到道路,而不应成为只有已经走完道路的人才有资格出发的门槛。严格的方法最有力量的时候,不是它能够最快宣布别人无意义,而是它能够使含混变清楚、使错误可辨认、使真正的新问题获得可继续工作的形状。
这项判词也适用于本书。若本书要求所有哲学都翻译成SDE才算有意义,它就重建了刚刚批评的门禁;若它用“发生”一词为任何未加说明的主张提供保护,也没有完成认识工作。SDE应当通过更好的区分、解释和重建获得使用理由,而不是通过宣布其他语言缺少维度获得唯一地位。一个能够发生的理论,首先要允许自己在材料面前发生变化。
前四章至此走过了知识裁判的四个位置:实践、理性、经验和准入规则。接下来,问题将进入更深的存在层面。假如一种理论不只是规定什么可以知道,而是宣布一切存在最终由什么构成,那么被排除的内容会怎样回来?第五章将讨论唯物主义:物质条件可以提供强有力的约束,但从条件的重要走向解释的完备,是否还存在需要交代的桥梁?
本章原典与研究资料
[4-1] Rudolf Carnap, “Empiricism, Semantics, and Ontology,” Revue Internationale de Philosophie 4 (1950): 20–40;后收入1956年扩充版Meaning and Necessity。核读文本:https://www.ditext.com/carnap/carnap.html 。本章仅简述内部问题、框架接受和用途评价的有关区分;课堂、目录与比赛类比为本文自拟,不是卡尔纳普原例。
[4-2] W. V. Quine,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0 (1951): 20–43;所阅网页说明与1961年修订文本的关系。https://www.ditext.com/quine/quine.html 。本章只用其对界线与还原观念的批评标明思想近邻,不声称完成奎因哲学全貌研究。
[4-3] 王德生:《SDE三方程导论》全书初稿v1.0;《大师思想解构和建构Skill》v3.0。本文所拟概念试用、跨任务核查和框架版本记录属于具体重建建议,不是已经完成的实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