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读哲学家:先弄清概念在什么层次上说话
同一个词可以承担不同的问题;批评之前,先确认作者究竟承诺了什么。
面对修钟店,我们知道勤快、付款和培训分别是什么。面对哲学家,困难往往先出在词上。同一个“自由”,有时说明人是什么,有时说明值得追求什么,有时又被读者听成能做成什么。若不分清,原著还没进入讨论,我们已经拿生活中的一件事,反驳了作者没有提出的命题。
本章以萨特为重点。我们只核对几个与问题直接有关的原著段落和本人访谈,不声称已经通读他的全集,也不预设他的理论一定遗漏现实、他人或行动。这里练的读法,读其他哲学家时也用得上:先确认这段话在回答什么,再决定什么材料能够支持或反对它。
一 两句话用了同一个词,未必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设想一位读者正在考虑搬到另一座城市。她说:“我是自由的,可以决定要不要去。”随后查看工作机会、租房成本和照顾家人的安排,又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自由。”两句话未必互相打架。前一句强调她仍要面对决定,后一句说明可实现的选项受到条件限制。
第三句话也可能出现:“我们应该让更多人有自由。”它提出的是评价与目标,不是在清点眼前有多少个选项,也不只是说明一个人怎样面对决定。假如把三句话合成“自由就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最需要研究的区别反而消失了。词都听懂了,话的工作却没有听懂。
读哲学时,可以先问三种朴素的问题。作者是在说明人如何存在、如何经验世界吗?是在说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应当受到批评吗?还是在建议具体做法,并承诺某种结果?这些问题不负责把哲学分成三个固定抽屉,而是帮助我们检查当前段落承担的任务。
一次判断还要把词放回论证。若作者用一个概念区分两类现象,我们需要知道这份区别;若作者给出一种行动原则,就要问它能否决定具体行动;若作者提出经验性的结果,就要问可以用什么观察检查。只因为同一位作者使用相同词语,不能省去这些不同的检查。
搬家的设想不证明萨特的哲学。它让读者先看见一种常见误会:决定仍需由人面对,不等于可供实现的选择已经很多;把自由作为价值,也不等于已经拿到实现它的资源。我们有了这个区分以后,再回原著核对,才能知道作者实际把哪一层接到了哪一层。
二 萨特已经区分了自由与成功
《存在与虚无》讨论自由与处境的一段,明确区分得到所愿与选择自主,并指出这里的哲学概念不以成功为尺度。他还排除一种荒谬读法:说囚徒自由,不是说囚徒总能离开监狱。本章核读的是英文译本中的这个段落,不能据此概括整部著作已经解决的所有问题。[R06-2]
有了这段材料,一种初判就应撤回:“萨特讲自由,所以认为现实困难不会妨碍结果。”原文已经阻止这种等同。我们不能把生活中目标落空,当作对上述概念区分的直接反证;也不能用某个人没有行动成功,证明作者承诺的自由不存在,因为需要先查作者究竟承诺过什么。
撤回这份初判,不表示读者必须接受自由概念的全部论证。仍然可以追问:选择自主怎样成立,现实条件会不会影响一个人看见和形成选择,作者的论证有没有充分处理这种影响?这些是值得读下去的问题。它们与“想做就能做到”不同,需要针对新的具体命题取证。
假如我们继续使用搬家例子,可以说:一个人决定搬家以后,可能仍找不到工作或住处。这个结果能够检查某份具体行动方案,却不能仅凭失败就宣布一种哲学自由观已经被推翻。相反,若某份方案明确说只需作决定、无需资源便能实现搬家,那么资源缺失就与它的结果承诺直接有关。
这里还有一个反向误会。读者可能说,既然哲学自由不等于成功,那么现实条件与哲学永远无关。这也说得太满。某个概念不直接承诺行为成功,并不意味着其前提、范围和伦理用途都免于检查。我们需要把批评移到作者确实提出的论证上,而不是把一切可能的争论一起关掉。
所以,理解报告可以写得很具体:原来的反驳把概念自由改成结果能力;所核段落已作区别,因此撤回这项缺口判断;尚存的问题是概念成立的理由与适用范围。这样的报告有前进,也有未定,远比一句“萨特很复杂,不能评价”更能继续工作。
三 从“人如何存在”走到“应追求什么”,还要多核一步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源于一九四五年的讲辞,国家图书馆所展示的书本是一九四六年的版本;阅读时应把演讲与书本日期分开。[R06-13]它的后段把自由提出为价值的基础和行动所追求的目标,同时区分作为人的定义的自由与承诺中追求的自由。涉及后一层时,自己的自由与他人的自由一起进入讨论。因此,不能把这份讲辞简化成只顾自己、不考虑他人。[R06-1]
我们可以把前一句当作理解的一项发现:同一词在原著内也需要辨别层次。若作者自己已经作出区分,读者更不能把它们合并。此时批评的对象可以是某个过渡是否充分,例如从一种人的理解怎样走到价值要求;不能跳过过渡,直接说他只有个人意志。
如果研究需要使用意义目标的坐标,自由成为目标的这段价值论,可以作为讨论 D1 的一个有限入口。这里的映射必须注明:它针对该讲辞中被提出的伦理价值目标,不能直接覆盖《存在与虚无》的本体论自由,也不能覆盖萨特一生全部选择。相同字面不是相同的研究位置。
而且,找到自由目标仍不等于证明自由中心。目标被高度强调是一项材料;若要说它使创造或幸福在理论中无处安放,还须检查这些内容怎样被讨论、何种取舍把它们排除、是否存在相反段落。中心与缺口各需证据,不能由一个映射同时推出两边。
更不能这样连跳:自由在目标层次突出,所以现实界或他人必定缺席。目标与条件不是同一组问题。一个理论可以把自由作为目标,又具体讨论资源和他人;一个人也可以有许多资源,却未把它们写成目标。我们需要分别读这些内容,再判断它们之间是否出现了无法安放的地方。
假设读书小组里有人写了一张卡:“本讲辞把自由作为重要价值;所以萨特忽略了组织支持。”第一句有对应原文,第二句还没有。可以把卡改成:“自由被赋予何种优先性,需继续核对;组织支持怎样进入他的行动论,也需找对应材料。”这不是把原判断削弱到没有意思,而是把尚未完成的两步公开留下。
读者还应保留一个朴素的检查。你引用的句子是在评价行动,还是在解释人的存在?你正在批评的后果,是作者承诺的,还是传播者增加的?两项都确认以后,坐标才可能帮助研究。否则,一个专业名字只会让跨层次误读显得更加正式。
四 本人后来修正,不等于早晚两句同时打架
在一九六九年的访谈中,萨特回看早先戏剧前言中的强选择表述,明确表示它不成立;同时仍保留社会条件之中作出微小改变和承担责任的说法。这首先是本人当时公开修正表述的直接材料。访谈中的自我回顾,不能独自证明早年经历怎样造成了思想变化。[R06-3]
这份访谈容易被读成萨特承认整个理论有缺口。先要核清,他究竟修正了哪一项表述。早期表述、后来的修正与仍然保留的内容,必须按时期分开。如果把早晚两句话剪到一页,取消年份,再说作者在同一时刻同时坚持相反观点,材料的时间已经被改坏。
分期也不能只做两栏标签。要找出具体变化:哪一个范围缩小,哪一个例子增加,哪一项责任表述留下,哪一个理由需要重新读。若只写“早期个人、晚期社会”,许多需要核对的中间环节又会消失。两个宽标签听起来方便,却可能在下一轮阅读中继续制造误解。
一份合格的分期说明,应当先交出有日期的文本,再说明变化发生在命题的哪一处。比如把原来覆盖所有处境的说法与后来的限定并排,检查量词和对象。至于思想变化的原因,另开问题,寻找同时期的工作材料、修改痕迹和可以互相校核的记录,不接住本人多年后给出的故事就结束。
设想有人从这份访谈推出:“现实最终打败了萨特,所以他的哲学全部作废。”这一步没有得到当前材料支持。承认某份早期表述过强,既不自动取消所有旧概念,也不自动证明后来的说法已经正确。分期的工作,是让变化能够被检查,不能把变化再压成一个胜负故事。
同样,不能因为他能够公开修正,就声称他的实践一定完整体现了某种反馈机制。修改说法、改变研究方法与改变制度,各有自己的记录。我们可以敬重修正的动作,同时保留对修正内容及实施范围的疑问。这比用“勇于反思”替所有研究问题结账,更尊重他的具体工作。
五 三入口仍然要跑,概念辨认不能被跳过
目前这一小包材料里,有原著的概念区分,有讲辞的伦理目标,也有后来的修正。把它们摊开,最初的乱不是作者必定自相矛盾,而是我们还没有说明它们怎样分工。哪一段回答人的存在,哪一段评价行动,哪一段回看以前的表述,要先辨清。不能把自己的不清楚直接命名为大师的缝隙。
再看纠缠。概念论证与伦理用途在同一位作者那里相连,但不因此自动等同。本人回顾与实际思想变化也相连,却不能互相替代。这里需要描述同时进入研究的几股力量:术语含义、价值要求、文本时期以及研究者自己的预期。先让它们在场,后面才知道哪里需要检验。
到了张力,也要让原文真正顶住我们的粗判。我们原来以为自由就是目标必定成功,原文却明确区分;原来以为只谈自己,讲辞却包含他人;原来想把早晚两句作为同时矛盾,年份又不允许这样做。这一轮发生的改变,可能在读者身上。它不是必须由作者欠下一道缺口才算研究成功。
如果保留下来的问题是某个伦理过渡是否充分,就继续以那个问题为对象。需要的材料将是论证的前提、过渡、反对意见和作者答复,而不是一张生活中的失败照片。若保留下来的是某时期实践与公开主张是否一致,才需要那一时期的实践记录。问题改变,材料也要改变。
这种读法允许我们在找到坐标前停止。已经确认原著有回答,就交理解报告;已经确认发生修正,就交分期说明。三入口提供的是发生判断的工序,不是一定要生出中心与缺口的保证。把撤回写进成果,会使方法更有能力,也使作者不必为读者的每一个误读负责。
写完报告,可以暂时拿掉萨特的名字,看看留下了什么。若只剩“伟大的人也需要现实条件”,还没有说明这次阅读究竟发现了哪里的问题。若能指出一个被误换的概念、一处被剪掉的日期,并让别人找到对应段落,解释就有了具体对象。这样的区别会决定该撤回什么,也会决定下一步读什么。
六 伦理、他人和实践,都不能凭一个词宣布缺席
若研究要提出“萨特没有伦理学”这样的判断,当前选段远远不够。研究清单还需纳入《伦理学笔记》等专门文本。本章只核其书目存在,把它列为需要继续读的材料,不根据书名想象它已经回答哪些具体问题,也不把没有完成阅读写成作者没有完成思考。[R06-11]
对他人也一样。我们已经核到讲辞中关于他人自由的表述,便不能继续维持“根本不考虑别人”的粗判。若要进一步研究人与人相互经验中的冲突,应该选相应原著段落,区分不同问题。把某篇讲辞当作所有主体间性论述的替代品,再用它的简短反过来证明全套理论贫乏,是材料范围出了问题。
对实践的读法还有一个具体提醒。《辩证理性批判》相关选段谈到,总体化认识本身进入所研究的过程,包含反思性的再总体化。它所处理的认识与过程关系,不能直接等同于我们在方法中所说的行动结果改变制度条件。当前段落不足以建立这两者的同一性。[R06-12]
由此可以提出一种保留问题的写法:该段已经包含反思,因而不能说原著完全没有回看自身;但有没有具体讨论行动怎样修改原来的条件,还需读相应段落并区分概念。这样同时防止两种过度,一种把原文的反思删掉,另一种把出现“反思”就当作全部实践问题已经解决。
假设小组准备讨论一次公共活动,想用“实践回写”说明活动如何改变后来安排。他们需要的记录包括原来规则、活动中的困难、结果和后来的规则变化。萨特的一个哲学段落可以提供问题方向,不能替他们提供活动事实。更不能因为他们自己做了调整,就宣布萨特本人已经做了同样的事。
这节的作用不是把阅读清单越拉越长,而是把一个强判断所需要的范围说清。你若只研究一篇讲辞,可以不立即读完整套著作;但结论也必须只对这篇讲辞负责。你若要研究全时期伦理、主体间性和社会实践,就不能用一小包选段结案。范围与工作量应当一起增长。
七 如果仍有候选判断,怎样安排同人回落
经过撤回,可能仍有一个较窄的候选问题。例如,设想研究者发现某时期的公开指导把一种决定原则说得足够广,而同一时期的过程记录显示还需要一种被排除的条件。这里仅说明什么样的材料会使诊断重新有可能,不暗示我们已经在萨特身上发现了这份记录。
先给中心取证。需要看实际取舍或明确论证怎样把一个视角立成根基,而不只数某词出现多少次。再给缺口取证:那个条件确实进入同人实践,同时在所研究的理论或指导里没有合理位置。若原著已经安排了它,候选缺口撤回;若只是当前摘录没写,先补读。
回落材料最好在压判语前预留。例如,同一人的另一份同时期修改稿、一项已知但尚未解释的选择过程,或者一段此前没有用于形成判断的工作记录。研究者用候选判断说明它多解释了哪里,并与旧解释比较。材料不必为求新而换人,也不能只为求同人而取消时期差别。
对于萨特,本章没有充足的同人实践档案来完成这种人生诊断,所以不会写出“他教什么、靠什么”的最终判语。我们可以交出已核的文本区别和补材料清单,说明将来怎样检验。预留位置与已经通过回落,是两种不同状态;稿子应当让读者一眼认出来。
读者练习可以用明确模拟的文件来完成。设想一位虚构哲学教师公开规定,做选择只需个人确信;其同期备课稿反复删除涉及共同讨论的安排,而实际决策记录又显示,他在一项重要决定中依赖同伴讨论。此时可以对这位虚构教师的某份指导提出有限成对初判,不能把它移给萨特。
继续为这位教师设想一段预留记录:他在另一项决定中,没有减少个人思考,却因为缺乏共同核对而迟迟不能处理一个误解。候选判断能否解释这段过程?若能,也要说明这仍是条件由作者安排的演练,不能证明现实中的哲学家普遍如此。真实人物的回落必须由真实材料承担。
八 本章作业,可以交出五种不同成果
请选一段哲学原著,保留前后文、版本和日期,先用自己的话说明它在做什么区分,再写出一项初疑。不要立即给作者安排人生故事。接着找一份最可能使初疑不成立的材料,检查原疑问是否真的仍在。这一步完成后,再决定成果的形式。
原著已经回答了初疑,就交理解报告:原来把什么词误读成什么,哪一段作了区别,所以撤回哪一项缺口。萨特关于自由与成功的所核段落,可以支持本章这一类结果。报告仍可保留对概念理由的争论,但不让被撤回的误读继续藏在标题里。
作者后来修正了主张,就交分期说明,带着日期说明范围怎样变化,不把早晚合成同时矛盾。本章的访谈材料用于说明怎样识别这种出口,不能代替完整思想史。下一步应核早期原文、修正时期的文本及中间变化,不把一个回顾段落当作全程档案。
问题来自传播删减,就交传播对照报告,研究对象改成某份实际存在的转述及它的使用。练习若采用本章模拟的“自由就是想做就做到”,就必须说明它是我们造出的误读句;不能写成社会上确有某一批人如此传播。真实研究需要保留转述的出版位置、日期和前后内容。
物证或原文不足,就交未定报告,写清已经确认什么、还不知道什么、缺哪份材料以及补来以后怎样影响判断。本章对萨特人生依靠的诊断就在这一状态。未知不必装成很深的答案;能够把未知缩小到可继续查证的问题,已经完成了工作。
只有证据充分,才形成限定的成对初判。它要给出中心与缺口的各自依据,说明理论有效条件、反例和作废条件,并用回同一人的材料。若同人回落解释不动,退回前一步。不能因为作业表格的最后一栏空着,就把前四种成果当作不合格。
示范自审可以问:我的反驳有没有攻击作者未承诺的结果?我的坐标有没有混用同名词?我有没有把晚年回忆当早年物证?我所说的“没有”有没有经过范围足够的阅读?回答这些问题,常常会让漂亮的判语变短,让原著中的区别变清楚。这里发生的学习,值得保留下来。
离开本章时,不必记住萨特的一个固定中心。更有用的是掌握一道阅读动作:概念层次、命题范围与材料类型同时核对。哲学家在不同层次上工作,我们的理解与批评也要有相应位置。下一章面对论文和工程记录时,词义仍需清楚,但测量、误差与版本将承担更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