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有”与“尚未”:一个字容易说满

尚未不是未来必成的许诺,而是对形成过程的开放判断

一、一间空房间,究竟空在哪里

设想三位朋友获准使用一间闲置房间,一起前来清理。几张桌子高矮不一,旧椅子的坐垫松了,窗边堆着尚未拆开的纸箱。眼下的任务只是把东西整理好,至于这里最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大家还没有共同的想法。清理到一半,其中一人问:“整理完以后,这间房有什么用?”另一个人看看空出的地面,说:“现在还没有用。”这句话可以有几种意思。可能是缺少必要设施,任何活动都无法进行;可能是已有用途却尚未被发现;也可能是大家与这间房还没有形成一种可持续的使用方式。三种情况同样可以被一个“没有”覆盖,却需要完全不同的处理。

如果缺少照明,先解决照明;如果隔壁已有明确需要,去了解那项需要;如果新的共同活动尚未形成,就不能只靠搬进一件标志性的家具,宣布用途已经成立。摆一张讲台,不自动发生教学;摆一圈椅子,不自动发生交谈;挂上工作室的牌子,也不自动出现共同工作的能力。物品可以先到,意义未必同时抵达。这里说的意义,不是空气里等待被捕获的神秘成分,而是这间房开始能够承接什么活动,人们怎样回应这些活动,活动又怎样改变参与者和空间。它是一个可以继续追踪的问题,不是一块必须由主人贴上去的标签。

假如三位朋友面对空出的地面,立即从“教室、书房、展厅”中选一个,他们也许很快作出有效决定。但另一种过程同样可能发生:整理桌子时,有人顺手修好一把椅子;旁人拿来一个松动的抽屉,大家一起研究;下次见面,又有人带来一件想修而不会修的小物。一个此前没有被预先规定的共同活动,开始获得轮廓。我们尚不能宣布一个新的修理空间已经诞生。几次巧合可能到此为止。但“这里没有用途”的判断,已经不能原样维持。眼前发生的不是现成用途的简单缺席,而是一种用途正在人与物的来回接触中形成。这个时候,最值得辨认的词不是“已经”,也不是“一定”,而是“正在”。

二、缺失、未知与尚未:三种不同的现实

要使“尚未”具有哲学力量,先要约束它的使用。“没有”可以是关于现状的判断:这个房间现在没有固定的共同活动。“不知道”可以是关于认识的判断:也许已有某种可行用途,只是我们还不了解。“尚未”则加入形成的维度:相关事物还没有成立,但可以观察到它正在形成,或者有具体条件支持继续探索其形成。三者可以相互关联,不能任意互换。

不知道答案,不证明答案还没有存在;没有看到结果,也不证明结果正在孕育。否则,只要遇到无知,我们就可以宣布新存在正在诞生,发生论会失去区分真假问题的能力。一张地图丢了,需要重新找地图;一条从未进入行动的可能联系,需要研究它怎样成为路线。两件事都让人暂时迷路,却未必属于同一种未完成。同样,一间始终无人使用、也无人愿意继续投入的空房,可以只是空房。不必为了拯救一个理论,硬说它正孕育伟大共同体。所谓意义摇篮,需要接触、回应、保留与修正等具体条件;“未来还没有到来”本身,不能充当这些条件已经存在的证据。

这也使“尚未”与许诺分开。许诺通常要求有人对某个将来承担特定承诺;尚未则未必知道结果是什么。把它说成保证,会让人把现在的投入交给一个无法检验的未来。把它理解为形成中的开放状态,才允许我们同时保留希望与中止的可能。回到房间的例子,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总有一天会很有意义”,而是已经出现了哪些变化。有人开始主动带来问题,工具有了共享位置,原来旁观的人愿意动手,某种失败经验被记住,下一次活动因此不再从头开始。这些迹象可以支持形成的判断,却仍不保证它会长久维持。

因此,本书的第一项要求不是把“没有”统统改成“尚未”,而是停止让“没有”垄断所有尚未成形的经验。第二项要求同样重要:不能让“尚未”垄断所有真正的缺失。发生论要打开可能,也要承认某些可能没有成立。

人们容易把孕育想成一种等待揭幕的完成态。仿佛未来的共同活动已经藏在房间里,只要拿走足够多的纸箱,就能把它露出来。这种想法把发生重新变成了发现。我们只是把“答案已经在那里”换成了“答案隐秘地在那里”,并没有解释新东西如何形成。假如活动最后变成共同修理,就说原来一直孕育修理;假如最后变成小型读书聚会,又说原来一直孕育阅读。无论结局怎样都能事后解释,理论就没有真正承担风险。

在我们的设想中,房间提供了一些条件,却没有独自给出答案。桌子的高度、工具的可用性、朋友之间的信任、有人愿意解释而不是替别人全做,都可能影响活动。参与者也不是带着完全成形的需求来认领空间。一个人原本只想清理杂物,在帮助别人修好东西之后,才发现自己愿意继续参与这种事。于是,变化不只发生在房间的用途上。参与者对自己能力的理解在变,对别人能够提供什么的预期在变,物品被看见的方式也在变。松动的抽屉不再只是一件废物,也可能成为学习连接方法的入口。它的物理状态没有因此任由人想象,但它与人的行动之间形成了新的关联。

这里所谓新的存在,并不必夸大为宇宙第一次出现的新物质。一个此前没有成立的共同实践、一种可持续的合作方式、一类可以反复使用的解决路径,都可以成为需要解释其发生的对象。新到什么尺度,必须说清楚。对三个朋友而言是新的,不等于对全人类都是首次;不具备全人类首次性,也不等于它没有真实发生。这个区分保护了创造。若只有世界历史上无人做过的事情才算新,大多数人的创造经验就会被抹掉;若任何换个名字的重复都算新,创造又会被稀释。我们要看的是,在所界定的过程内,是否形成了此前尚不能成立的能力、联系或活动方式。

三、混沌与介生,各自发生着什么

一张房间照片只能显示物品怎样摆放,不能直接告诉我们这个过程处在什么状态。地面堆满材料,可能是一个按计划进行的维修现场;桌面十分整齐,也可能是共同活动已经停摆、所有人不知道如何继续的空壳。因此,混沌不是以视觉上的乱来判定。一个杂乱的空间可以有明确程序,一个整洁的空间可以缺少正在讨论的问题所需的差异秩序。需要分析的是过程,而不是把“看起来规整”当成已经有意义,把“看起来复杂”当成正在创造。

本书使用的混沌态,是指相对于特定发生问题,相关差异尚未组织成能够支持稳定辨认和取舍的状态。它仍可能包含旧经验、旧习惯和若干局部规则。并非一切都被清空,只是这些成分尚未形成能够承接新问题的整体方式。[1]三位朋友会使用螺丝刀,也知道工具要收好,这些都是已有秩序。但共同活动到底是什么、彼此怎样合作、如何持续,并未因此已经确定。若把每个局部规则加起来,就宣布整体新秩序已经存在,我们会忽略连接方式本身还在形成。

反过来,整体未定,也不表示所有局部操作都不可辨认。有人把坏螺丝换成合适的螺丝,可以是一项清楚选择。这项选择发生在局部的秩序态中;它怎样影响一个尚未成形的共同实践,则是另一个层面的发生问题。尺度不说明,三态理论会变成随时可换的标签。数学中的混沌具有自己的严格问题与条件,本书不借它来为日常经验背书。不可预测、随机、信息不足和SDE混沌态之间,不能只凭听起来相近就画上等号。我们讨论的是差异及其组织方式的形成,而不是把一种科学术语迁移过来,代替对具体过程的分析。

这使混沌不再是制造气氛的词。说一个过程处于混沌态,就要说明:哪项差异没有形成,哪些旧连接不足以组织新的活动,以及后来有什么变化使它不再是原来那种未定形。说不出这些内容,“混沌”就只是“我暂时看不懂”的修辞。

几次修理之后,朋友们开始把常用工具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人习惯先解释问题,有人习惯直接动手,配合有时顺畅,有时又互相打断。来过一次的人未必再来,某种有效做法也还不能稳定重复。这时,如果按照成熟工作室的标准逐项检查,几乎处处不足。没有完整流程,没有固定分工,没有可预期的活动频率。可是把它判成已经失败,同样过早。因为那些标准所评价的是完成后的组织,而眼前仍然是一种组织方式的形成。

介生态不是尚未达到标准的低劣成品,而是差异已经开始出现、尚未取得稳定身份的过程。某个做法今天有效,明天可能暴露局限;一种分工刚形成,又被新的参与者改变。它既不同于相关差异尚未显露,也不同于已有差异能够被稳定使用。用“正在”来理解介生,会改变我们提的问题。不再只问“这个共同体有没有合格”,还要问“怎样的共同活动正在形成,哪些连接正在消散,哪些反馈改变了最初的设想”。前一种问法需要结果,后一种问法需要过程。两者都重要,但不能用一种替代另一种。

本书在这一层面不把介生叫作选择。因为被讨论的整体选项仍在成为选项。参与者可以在其中做出局部取舍,却不能据此断言那个后来成形的共同实践,已经作为完整可能性被他们选中。用后来的名称概括早期活动,容易把发生再度改写成执行。对介生的保护也不是无限纵容。一个反复造成损害、不能吸收反馈、只能靠某个人持续透支支撑的过程,不能因为“还在形成”就免于检验。保护未完成,是为了让真实形成获得时间,不是取消停止和改变条件的判断。

所以,介生需要的既不是急于盖章,也不是永远缓考,而是与其阶段相称的观察:某个变化有没有留下可继续使用的差别,参与者是否能够从失败中改变连接,过程是否仍有继续形成的条件。评价本身也应面对发生,而不只是面对结果。

四、从自组织到新的选择对象

房间的共同活动若继续形成,谁是它的作者?最初整理房间的人提供了一个条件,愿意带来问题的人扩大了用途,熟悉工具的人使尝试得以继续,提出不方便之处的人又改变了安排。每个人的行动都重要,但未必有人事先掌握整体形式。最后形成的方式,可能包含了最初各方都没有预想到的连接。这里才适合引入自组织。它不是说没有人做事,而是说整体组织不能完全还原为某个中心事先给出的完整蓝图。局部接触会改变后续接触,有些回应被保留,有些被削弱,逐渐出现能够维持的共同方式。这个过程是否真的存在,要通过具体来回解释,不能只把结果复杂作为证明。

例如工具放置改变了谁能参与,参与者增加又改变了解释方式,解释方式改变后,原本不敢动手的人开始承担简单任务。这些改变相互影响,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合作节奏。若只说“大家选择了合作”,我们知道他们愿意参与,却仍未解释合作怎样获得可持续的形式。但相同来回也可能走向坏结果。少数人垄断工具,其他人逐渐退开;一种错误做法因为无人指出而被重复;最热心的人承担所有工作,最终退出。过程能够自行形成某种秩序,不等于形成的秩序值得赞成,更不等于它能够长期存续。

因此,自组织与创造、创造与善、善与幸福,不能不经论证地串成一条必胜链。新的不必更好,稳定的不必公正,令人兴奋的也未必能够被共同承受。本书讨论意义的摇篮,必须同时讨论摇篮是否承得住其中的生命,以及谁在维持它。在SDE用语中,“混沌—自组织—涌现”提供的是一条需要落实的发生路径。[1] 其中每个箭头都要解释:什么相互作用改变了什么,为什么某些差异得到保留,什么条件使新联系能够继续。若箭头只表示“接着奇迹出现”,公式再整齐,也不能替代一个真实的机制。

终于,三位朋友能够比较清楚地说明房间的活动:它是一个一起修理日常小物、并在修理中互相学习的地方。活动尚可继续改变,但已经有了能够辨认和重复的差异结构。某次来访适不适合,某种安排是否延续原有方式,开始能够被讨论。这时,新选择空间才真正展开。可以比较开放时间,可以决定保留哪些活动,也可以明确拒绝与共同方式冲突的安排。此前不是完全没有任何选择,而是关于这个新整体的许多选项尚未成立。如今它们有了对象、有了尺度,也有了相应的承担。

看清这个先后,不意味着创造与自由永远分居两处。正在进行的选择可以改变下一轮形成条件,新秩序也会因新的碰撞而松动。只是,不能把后来能够作出的取舍,倒写成早期全过程的完整原因。新自由的空间,有时先由尚不能叫作该层面选择的过程打开。这里也显出“自在化”的两面。常用工具的位置稳定下来,某些操作不再需要反复争论,这种稳定可以节省精力,使参与者有能力面对新的问题。若每次聚会都要重新决定工具放在哪里、谁能够动手,共同活动可能尚未开始就已耗尽注意力。

另一方面,稳定做法也会排除新可能。某种分工起初有用,后来可能阻止新人进入;一个名称起初帮助辨认,后来可能成为“不许改变”的理由。因此,过去发生出来的秩序既能够支撑,也能够限制未来发生。把它全部看成牢笼或全部看成资源,都只看到一边。本书把自在与自为重构为相对固化与相对开放的自由谱,是为了研究这类有条件的移动。所谓零度与一百度,只是对端点的示意,不是可以直接给朋友、房间或一生打分的实测标尺。没有说明哪个特征、哪个时间尺度、哪些条件,谈自由有多少就很容易变成漂亮的空话。

五、秩序可以保存意义,也可以遮住来历

读到这里,萨特的自在概念重新进入视野。必须先作一道区分。在萨特那里,自在与自为涉及存在方式:前者不具有意识那种对自身的非重合,后者具有否定和超越的结构。“是其所是”不能被简单翻译成物体永远不会发生物理变化。[4] 石头会风化,因而“自在错误”,不是一项足够的哲学论证。本书的真正追问在另一层:当我们把某种稳定的存在规定作为解释起点时,是否同时保留了它在具体活动中何以显露为这种存在的形成史?桌子作为物体的存在,与桌子成为一个共同活动中心的存在,不应被一个自同一公式全部包办。

“它现在是什么”可以是一个有效描述。“它为何成为现在这样”则要求另一种解释。后一个问题不能仅靠否定前一个描述来解决,但前一个描述也不应冒充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把两者分开,批判才不会退化成“凡是描述结构都错,凡是谈变化都对”。房间形成了共同用途,并不能证明萨特在自在的层面必须改变自同一的规定。它能够提供的是一个具体压力点:若分析目标是新意义如何形成,仅把物归到自在、把赋义归到自为,是否足以说明参与者、物的可用性及其共同方式的变化?一项本体区分可以成立于自己的问题层次,同时不足以独自完成发生分析。

因此,本书不会把“萨特误读混沌为虚无”当作一句已经从词典得到证明的话。它需要被分解为可以检验的问题:何种未定形被解释成否定,什么形成过程被归给主体投射,哪些相互作用尚未得到独立说明。找到这些具体位置,才有资格判断一种解释是否过早封闭了孕育期。如果萨特的文本能够完整解释这些形成过程,本书必须承认。如果只能解释其中一部分,就应说明缺口大小,而不是因为标题已经写好,就让每段材料都朝标题低头。意义的摇篮首先要求解释保持开放,也包括本书自己的解释。

“没有混沌和介生,秩序就是毫无意义的秩序。”这是本书思想讨论中提出的强命题。要使它具有内容,必须说明这里批评的是哪一种封闭,而不是顺手把全部日常秩序判为空壳。一张有人愿意继续使用的桌子,一种已经掌握的技艺,一段经得起普通日子的关系,可能保留着真实意义。它们不需要每分钟推翻自己,才有存在价值。若必须始终经历剧烈未定形才算有意义,发生论就会变成对稳定生活的不公平要求。

强命题真正需要击中的,是一种把自己的形成史和再次形成的可能一起删掉的秩序观。它只承认既有排列的运行,把一切新差异当成偏差,把每次接触都要求为原有身份提供确认。这样的秩序也许能够延续既定功能,却无法仅靠自身封闭的重复,解释新的意义何以发生。这里有两笔不同的账:继承了什么意义,以及能够怎样孕育新意义。保留前者,不足以证明后者已经得到说明;缺少后者,也不等于前者从未存在。把两笔账拆开,才能避免一边讥讽日常重复,一边又依靠这些重复维持写作和生活的矛盾。

房间的活动一旦稳定,就需要值得信任的时间安排、工具秩序和彼此承诺。它们并不是创造的反面,而是此前发生能够被保存的方式。真正的风险在于:这些安排是否能够听见新问题,是否允许其目的与边界在必要时重新形成。于是,混沌与介生不是对秩序的永久否定,而是秩序获得来历和未来的条件。没有来历,稳定被误写成天经地义;没有未来,稳定又被误写成最终命运。意义需要能够被承接,也需要不被承接方式永远封死。

六、给“尚未”以证据,而不是保证

房间的故事还可以有另一种结局。某位朋友没有时间继续,其他人也发现自己并不愿长期承担。几次活动以后,工具收起来,空间转作普通储藏。这个结局不必被写成失败者缺乏勇气,也不必被包装成“更伟大的东西仍在孕育”。有些过程停止了,确实没有形成预想的新秩序。承认这一点,是发生论保持诚实的条件。没有结果的尝试可以留下经验,也可能只留下损耗。是否留下了有价值的差异,需要具体看,不能为了安慰人而宣布每次耗损都是财富。

所以,“尚未”并不是一种免于结束的资格。当形成条件不断消失,反馈不能被吸收,继续投入只有不可承受的代价,我们可以停止。停止不是证明混沌没有价值,而是承认价值并未在这里按照希望的方式发生。开放包括不预定成功,也包括不强迫失败继续扮演希望。这使意义的摇篮远离两种诱惑。一种诱惑是虚无化:只要还没有完整结果,就说什么都没有。另一种诱惑是神秘化:只要尚未完成,就说未来必有惊喜。前者关闭过程,后者取消判断。发生论既不把现在的缺席当成全部未来,也不把全部未来抵押给现在的许诺。

本书使用创造、自由与幸福三种意义目标时,也应保持这份区分。新可能的形成,是创造需要回答的问题;已有差异中的取舍及其激发,是自由需要回答的问题;张力怎样转换、释放并能被生活承接,是幸福需要回答的问题。[1] 三者可以互相支持,却不能只用一个成功结果证明另外两者已经自动实现。同一间房,可能有新的活动,却使某个人越来越疲惫;可能有充分讨论,却始终没有共同形成任何东西;也可能有稳定舒适,却不能容纳新的来者。意义不是给整体贴一张“很好”的标签,而是辨认这些差别怎样存在,怎样相互影响,怎样还有改变的余地。

这间设想中的房间,没有替我们证明一套普遍本体论。但它使一句日常判断变得不再简单。当人说“这里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至少可以继续问:是现有活动确实不值得维持,是有价值的联系尚未被认识,还是某种新联系还没有形成?三种问题可能同时存在,也可能需要不同回答。把它们分开,不是为了延长讨论,而是为了让行动不要用错力气。需要终止损耗时,只谈等待是残酷的;需要承接未完成时,只谈效率同样可能伤害发生。若所有形成中的活动都必须立刻拿出成熟用途,新的存在便只能借旧名称申请生存。它最终也许活下来了,却被迫长成了最容易获准的样子,而不是从接触中真正形成的样子。

本书并不要求为每个模糊念头建立保护区。它要求保留一种辨识能力:新东西尚未可辨认,不等于永远不可辨认;暂时不能选择,不等于只能被动等待;有动作和反馈,也不等于相关选择已经成立。正是这些不等号,使我们不必用一个过于庞大的“选择”覆盖全部发生。“虚无不是终点”在这里获得一个较小、也较硬的含义:当我们还不能说明一个过程究竟是消失、停滞还是孕育,就不要让“虚无”替我们过早完成解释。这不是拒绝那个词,而是拒绝把它用在尚未分清的问题上。

现在,同一项要求也应当用于本书。“一个字容易说满”是本章对自身标题的修正:“尚未”只取消由当下无成品垄断未来判断的资格,不保证将来成功,更没有改变整个存在主义。已经有明确替代项却不愿取舍,不应被包装成混沌;没有新的形成证据,也不应无限延长等待。相关边界见附录二A2-01、A2-02和A2-06。下一章据原典对照明确撤回哪些判断,而不再把撤回留作书末的一种可能。

带走的话

尚未不是未来必成的许诺,而是对形成过程的开放判断;意义需要摇篮,也需要判断摇篮正在承接什么。

论证回看 区分缺失、未知与形成;把混沌、介生、秩序落实到具体差异及其尺度,拒绝以自组织之名预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