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德格尔:存在为什么变成了“烦”
在世存在告诉我们,人不在世界之外
一、物品已经搬来,家还在形成
设想一个人刚搬进新住处。搬家公司已经离开,床、桌子和电灯都在,一只纸箱里装着熟悉的旧杯子。清单上几乎没有缺项,他也确实有了可以过夜的地方。然而,那句平常的“我到家了”,一时还说不自然。第一天夜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旧房间开关所在的位置。手碰到墙,才想起这里不同。清晨想喝水,杯子还没有找到,水壶放在不顺手的角落。窗外声音不是原来的声音,出门后的脚步也不能自动把他带到熟悉的地方。并没有哪一个物体神秘消失,但一套使生活无需每步说明便能继续的联系,暂时不能照旧工作。
这个设想使我们看见,住处不是各种物品数量的相加。床与休息、窗与早晨、桌子与手边的事情、门与即将回来的人,共同形成一套生活的关联。人不是先作为一团封闭意识存在,再逐项给这些东西贴上用途。至少在这个场景中,他一直以身体、动作、期待与他人共同生活。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正有助于我们摆脱那幅过于简单的图画:人关在自己的内心里,透过一扇窗口观看外部世界。他分析此在时,把与世界的涉入作为基本构成,而不是两个先已完成的实体后来搭上的一条联系。[7] 因此,用“他离开现实,退回自我”来概括这一思想,方向恰恰反了。
但搬家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即使一个人从来已经在世界之中,他也未必已经在这个具体的新生活中安顿下来。在世存在可以说明他不是无世界的孤岛,却还不能仅靠这四个字说明:这个住处怎样一点点成为他的家。基本构成与具体形成,在这里既相连,又不能替代。
继续看这个人整理房间。起初他把椅子靠墙摆放,觉得整齐。第二天写东西时,总要跨过一只箱子去拿资料;第三天朋友来访,两个人不得不把杯子放在地上。他移动了桌子,椅子的意义也随之变化:它不只是供一个人坐下的物品,还成了两个人能够把话说下去的位置。单独测量椅子的高度,当然能得到真实信息。但这些信息不会自动告诉我们,它在这段生活中怎样起作用。椅子与桌子的距离、两个人说话的姿态、谁愿意久坐、窗边的光,都会参与“这里适不适合交谈”的形成。我们不是在取消物的属性,而是在补足物成为生活中某种东西的条件。
海德格尔分析用具时,强调用具总在指涉与关联之中被理解;与之相连的世界性,不只是地理范围或者物体总和。[11] 把这点放回我们的设想,桌子作为书写处、椅子作为会面处,都依赖一段超出单个物品的实际关联。理论性的清单只是进入这些关联的一种方式,不是生活本身的全部。这也说明,秩序本身并不是敌人。水杯放得顺手,夜里能够找到开关,来访者知道哪里可以坐下,这些稳定联系让生活少了许多无谓中断。若每天都把全部安排打散,人的时间会被重复安顿耗尽,未必有余地发生新的事情。
我们真正要追问的,不是怎样消灭这些关联,而是关联如何形成、怎样改变,以及某种已经顺手的安排什么时候开始妨碍别的生活。一个安排最初帮助了人,后来却可能把人限制在旧用途里。它的意义需要沿着发生史理解,不能只凭眼前是否整齐来判断。
二、被抛与操心:并非命运和坏心情
搬家的人并没有从零开始。他带来了旧的身体习惯、说话方式、已经学会的本领、与别人约定过的事情,也带来了没有选过的条件。新房间不能把这些全部取消。这一点不需要神秘解释:我们每次开始,都会发现自己已经带着一段来历。“被抛”提示的,正是人不能在自己已经置身的存在之外,先选好一切再进场;“筹划”则指向此在与可能性的关系。两者在海德格尔那里不是先后装上的两个零件,而在人的存在中相互牵连。[11] 因此,被抛不能被简化成消极认命,筹划也不能被理解成在空白纸上随意设计世界。
在我们的设想中,习惯既可能构成障碍,也可能节省重新学习的力量。旧房间里的书写经验使他知道需要怎样的光,旧开关的位置却让夜里的手伸错方向。相同的过去,在不同的新关联中显露出不同作用。不能把“带着过去”一概判成不自由,也不能把“仍可改变”理解成过去已经失效。这正给SDE的讨论一个现实入口。某些差异已经稳定,它们为新的活动提供起点;另一些差异正在被新的接触改变。我们不必先决定这个人整体属于自在还是自为,才能理解他的生活。他在不同问题上拥有不同的可行条件,某些条件甚至正在形成,尚不能被当成现成选项。
所以,承认被抛与承认发生,并不冲突。发生论真正反对的,不是人有来历,而是把来历看成一张已写完的总脚本。过去进入现在以后,会受到新的接触;新的接触也不是任意取消过去,而是在它给出的阻力与资源之间逐渐形成差异。
读到“烦”“操心”“关切”这些译词,普通读者很容易想到一张愁眉苦脸的脸。好像海德格尔的结论是:人活着就是天天发愁。这个印象会使整本书从入口处就偏离问题。Sorge在《存在与时间》中承担的是生存论的工作。它把此在先行于自身、已经在世界中、又与所遭遇之物打交道的关联表达为一个统一构成。它不是对所有人的情绪作统计,也不表示快乐时这个构成就暂时消失。[7] 我们使用“烦”这个字时,必须保留它与日常烦恼之间的距离。
搬家的人可能兴奋,也可能疲惫;可能认真整理,也可能先躺下来。无论情绪怎样,他的行动都不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去向的点。他从已有生活来到这里,又把这里理解为将要生活的地方。日常安排因此总与“我怎样继续存在”牵连着,哪怕当事人不把这个问题说出来。这一思想的力量,在于使我们看见平凡事务并非存在之外的琐事。拿杯水、挪一张椅子、给即将来访的人留位置,都可能属于一个人安顿其生活的方式。哲学不必等到特别宏大的时刻才出现,存在也不只在独处时才成为问题。
本书因此不会从“他用烦概括存在”直接推出“他的存在论没有幸福”。幸福与烦不在同一概念层面。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当生活的关切发生改组时,他的分析在多大程度上说明了改组的形成过程。问这个问题,才开始接近我们所说的意义摇篮。
三、熟悉关联失效以后,生活怎样重新接续
设想搬家的人已经把东西摆好,却在某个晚上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并不是忘了钥匙放在哪里,也不是不知道明天几点出门。他知道这些局部安排,却暂时说不清整个新生活究竟朝向哪里。物品都能使用,生活却还没有形成能够承接他的整体方向。我们不能凭这样的描述就给任何人作心理诊断。它在这里是一个思想设想,用来区分局部操作顺畅与整体意义稳定。一个地方可以技术上能住,人却尚未形成“我将在这里怎样生活”的实际联系。缺的未必是一项新设备,也不一定是一句鼓励。
海德格尔赋予焦虑一种揭示作用:日常的意义关联失去理所当然的支撑时,人得以注意到自己原本如何依赖这些关联。[7] 这一点实际上已经向“秩序失效”打开了入口。因而说他只看见一个永远整齐、从不动摇的世界,并不符合他的分析。我们的追问在入口之后。关联失效怎样成为另一套关联形成的条件?如果那个人并不立即作出一个新人生决定,而是在与邻居、街道、手边工作不断接触中逐渐找到一种生活方式,这段过程应怎样描述?它不是旧安排的自动恢复,也不必是一个完整蓝图的执行。
失稳可能使某些新接触成为可能,但也可能只是增加耗损。前者需要我们观察形成,后者需要我们承认困难。把所有失稳都赞美为创造,和把所有失稳都判作意义终结,同样提前知道了本不应提前知道的结果。
现在让这个设想继续发生,而不替它预设成功。某天,那个人把一盆刚买来的植物暂时放在门边。邻居经过,提醒这里下午光照很强。两人只说了几句话;过几天又碰到,谈起附近一条不太拥挤的路。后来他们偶尔一起散步,但一开始谁也没有提出建立一种邻里交往模式。若最终形成了稳定往来,我们很容易回头说:他决定主动社交,所以融入了新环境。这句话可能抓住了一部分意愿,却没有保存整段形成史。植物的位置、一次提醒、几次没有预先安排的相遇、双方说话时的舒适程度,可能都参与了关系逐渐可持续的过程。
这里的新,不是邻居由无变有。新的是一种此前尚未成立的可重复联系。他开始知道某种事情可以向谁问,邻居也在回应中改变对他的理解。两个人不是把已经定型的自己简单接通,而在往来中形成了一些原来并没有的身份与期待。这个变化还可能失败。一次误解使谈话中止,作息差异使散步无法继续,或者双方最后只保持点头之交。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美好的结局更适合本书,就把所有支线删掉。形成过程的真实,恰恰包括它可能没有形成。
由此,家开始有了另一层意义。它不仅是关上门之后的私人空间,也与门外逐渐建立的联系相关。这里出现的不是人把某种意义从内心投射到墙上,而是一段新的生活关系慢慢获得承接。意义在来回中形成,又反过来改变他怎样使用这个住处。
四、基本结构与具体安顿的发生史
面对上述设想,海德格尔的读者可以说:这正说明了在世存在与共在,何必再造一套词?这个回应不是敷衍。新邻里联系确实不是孤立心灵的私有产物,我们的叙述也依赖人已经能够与物、与他人打交道这一前提。但“某个过程属于共在”与“这个共同生活怎样具体形成”,仍然是两个问题。前一句把过程放进一个生存论理解,后一句需要辨认实际来回中的转折、反馈、保留与改变。它们可以合作,却不能彼此冒充。
例如“这是学习”能够正确命名一个孩子正在做的事,却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在第三次尝试时换了一种理解。同样,“人在世界中”能够打破孤立主体的图像,却不自动告诉我们,某个新世界关联怎样从未定形变得可以重复参与。一般构成的广泛适用,不能替代个别形成的具体说明。反过来,本书也不能把缺少操作步骤当成存在论已经失败。海德格尔不是在写一份社区活动手册。我们的批判必须限定为:当我们需要解释新意义的形成时,仅有这些结构是否足够?如果不够,应补入哪一种解释任务?这比要求一本书完成一切更有力度。
因此,本书不是把“结构”两个字当成罪证,而是检验结构在论证中得到怎样的优先地位。结构可以是对形成过程的敏锐揭示,也可能在后来的应用中被当成一个固定框架。究竟是哪一种,需要逐处阅读,不能预先合并。
从这一段生活出发,SDE可以提出更细的区分。在关于新生活整体方向的问题上,某些时候差异尚未形成,某些时候差异正在形成,某些时候已经足以支持稳定参与和明确取舍。本书分别称为混沌态、介生态与秩序态。[1]这里的介生不是尴尬的过渡标签。那几次尚未知道会发展成什么的交谈,既不是什么都没有,也还不是一段已经获得稳定规则的关系。它们有真实影响,却未完成自身的身份。若马上问“你要不要选择这段关系”,就可能把正在形成的对象提前当成了成品。
同一时刻,别的尺度上仍然可以有清楚选择。两个人能够决定今天是否一起散步,却还不能完全决定将来形成怎样的共同生活。今天散步是局部的秩序问题,未来关系的形态可能仍在介生。把尺度说清,便无需把整个人划为不能选择的一类。当某种联系变得可重复,大家能够预期并调整,它便获得相对稳定的秩序。这个秩序可以继续开放,也可能逐渐固化。是否稳定与有多少改变空间,是需要分别分析的问题;因此,本书的自在—自为谱不能被画成混沌到秩序的一条直线。
这样的分析并没有证明海德格尔的基本结构错误。它增加的是一个观察窗口:与其只问这件事在结构中属于什么,不如再追踪它何时还没有名字,何时正在成为可以被命名的东西,何时已经能够承接下一轮选择。
五、让“烦”保持深度,也让生活继续长出来
“发现意义”和“发生意义”之间,不必成为非此即彼的争吵。某些意义确实已经存在,人后来才理解;某些联系则在行动中形成,理解也参与其形成。困难在于,当我们回头看时,两种过程都会显得像一直藏在那里。那盆植物最后若成为邻里谈话的常见起点,我们可能说:它原来具有连接人的意义。但“原来”有两种不同用法。一种说明此前已经成立而未被注意,另一种只是表达现在终于看清。若不加区分,后来形成的作用,就会被倒放进最初的花盆里。
SDE关注的,是这种倒放怎样发生。稳定结果容易使路径隐身。交往已经自然以后,最初那些局促、偶遇、试探与未接住的话,仿佛都成了可有可无的细节。然而没有这些来回,最后的自然可能并不会以同样方式形成。因此,“意义的摇篮”不在一个脱离日常的神秘层面。它可能就是事物还没有获得最终用途、关系还没有形成固定名称、参与者还在相互改变的那段实际过程。它不是对结构的否定,而是结构尚在形成时所需要的位置。
这个位置同样要求保留与维护。一个新的联系刚刚出现,若所有人立刻要求它提供稳定产出,它可能过早被压成旧规则;若完全没有时间和注意投入,它也可能迅速消散。介生需要的不是无限放任,而是与其形成程度相称的承接。
回到搬家的那个人。几个月以后,他不再伸手去找错误位置的开关,知道什么时候窗边适合坐下,也与几个人形成了松紧适当的往来。我们不必说他终于战胜了海德格尔的烦。按照海德格尔的概念,他并没有从操心的存在结构中毕业。改变的是一段具体生活的形态。原先不能承接他的关联,逐渐被新的关联替代。某些困难仍然存在,但不再以相同方式组织他的日常。他不是先得到一个终极意义,再照着生活;生活的反复发生,也使一些事情逐渐变得值得继续。
这一章保留海德格尔的重要洞见:人从来不是无世界的主体,日常事务本身包含存在问题。它提出的追加任务,是把一般结构与具体关系的形成史相接,而不预判原理论没有形成说明。第三章已经撤回“海德格尔漏掉一切意义形成”的概括;第四部将进一步返回作品、场所与揭示,检查不同说明各自能记录到哪里。若原理论已经覆盖相同区别,就应承认其覆盖,不能以没有采用我们的术语为理由把它排除。
此刻,门口那盆植物仍然可以只是植物。它不一定必须承担关系革命,也不必每次都产出新意义。允许事物有尚未规定的余地,并不等于强迫一切余地都结成果。我们要保留的是形成的可能,而不是把创造变成另一种必须按时交付的秩序。
在世存在告诉我们,人不在世界之外;发生论还要追问,这个正在改变的共同世界,怎样一点一点成为可以生活的世界。
论证回看 不把烦降为烦恼,不把结构直接判为僵化;把海德格尔的关联分析保留下来,再进入具体关联尚未定形的形成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