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加缪:世界为什么突然荒诞了

没有终极保证,不等于具体意义不能发生

一、照常营业的一天,意义忽然退开

设想一个经营小照相馆的人,每天开门、擦镜头、拉平背景布,为客人拍照,整理文件,再关门。某天等候下一位客人时,他望着椅背上被磨亮的边,忽然问自己:这些事情为什么值得一直做下去?日常并未中断,支撑日常的意义却变得陌生。他不是忘记了照相馆的经营目的。房租要付,客人需要照片,这些理由他都知道。但知道一项事务的用途,与能够继续从生活中感到某种意义,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用途还在,熟悉的支撑感却暂时退开了。

这一刻也不必立即被理解为病症,更不能借一个设想替任何真实的人作诊断。我们只是辨认一种哲学问题:当日常的解释仍然完整,人为什么还会对这套解释感到陌生?如果把他的疑问一概当成“想太多”,就关闭了问题;如果立即宣布人生彻底没有意义,又把一个时刻扩大成了全部存在的结论。加缪使这种陌生感成为思想入口。他所讨论的荒诞,不只是发生了一件不合理的事,而与人要求清晰、统一和意义,与世界并不按这种要求给出最终回答的冲突有关。[13] 因此,它不是简单地被放在世界内部的一种物,也不是某个人内心偶然出现的一项坏情绪。

这与本书的方向既相近,又不同。相近处是,日常秩序不再足以自动提供支撑;不同处是,本书要继续区分:失去的是终极保证,还是一段具体生活的有效联系?新的意义可以在生活中形成,并不等于它能够替宇宙作一次最终回答。

照相馆主人可以问很多不同的问题。怎样让灯光更均匀,是一个技术问题;怎样维持收支,是一个经营问题;为什么我这样生活,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后者可以包含前两者,却不被前两者的答案完全消除。倘若他要求世界提供一个永远有效的最后理由,那么任何具体答案都可能继续受到追问。为了家人,为什么家人值得?为了作品,为什么作品值得?为了活着,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活?问题能够一层一层后退,直到某个解释再也不能以通常方式承接。

这里有两种容易的回应。一种是迅速给出某个不可再问的答案,要求他停止追问;另一种是因为找不到这种答案,就宣布所有日常活动都失去价值。本书不接受这两种省略。终极说明的缺乏,与所有实际差异的取消,并不是同一命题。我们可以没有一条包办宇宙的理由,却仍辨认出认真对待客人与敷衍之间的区别,保存某段记忆与任其丢失之间的区别。这些区别不必因此变成永恒真理,但也不会仅因缺少永恒保证就等于零。它们需要在具体关系中获得解释。

因此,对荒诞的SDE重读,不应说“只要形成新活动,就已经解决加缪的问题”。新活动也可能继续面对无最终保证。真正能够增加的,是说明人在这种情形中,怎样形成可以继续参与的具体意义,而不是替加缪暗中找回一个他拒绝轻易接受的终极答案。

二、荒诞是起点,意义也不只一种

“这件事有意义”,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指它有用途,可以指它值得投入,也可以指它使人与他人形成了一种新的联系。一个词承担了多项工作,我们却常常把其中一项失败,当成其余所有项一并失效。照相馆的一张照片有证件用途,这不一定使店主喜欢工作;一张没有实际用途的旧照片,可能对某个家庭非常重要;一次尚未拍成作品的共同整理,又可能先改变了参与者的相处方式。三种意义不能只靠同一把效率尺来衡量。

本书关心的新意义,首先不是一项物理属性,也不是一句把感受说得很高的话。它表现为某种新形成的区别开始影响生活:人能够因此作出新的理解,建立新的参与方式,承接一种此前没有的活动。它不必宏大,却需要有可以追踪的发生过程。这也给“尚未”一个边界。店主在原来的工作中感到空乏,不意味着某种更高意义已经躲在后面等他。他可能只是需要休息,可能需要改变安排,也可能真的进入了新的实践尚未形成的阶段。没有材料时,本书不能把所有情况都判为第三种。

所以,意义发生论必须比一句“未来会更好”多做工作。它要说明哪些联系正在失效,哪些差异刚出现,哪些实践开始值得反复参与,哪些只是一时兴奋。混沌若不能帮助我们作这些区别,就只是在原来的迷茫外面加了一个新名字。

《西西弗神话》的前言已经明确把作品理解为继续生活与创造的邀请,而不是停在虚无主义内部;正文也专设“荒诞创造”等部分。[5] 因而,本书的书名不能被读成:加缪说人生到此为止,而我们第一次宣布还可以继续。这是必须正面面对的反例。加缪的力度之一,正在于不靠最后保证也仍然生活。他没有要求先消除全部荒诞才有资格行动,也没有把创造简单当成对问题的逃避。若删掉这些内容,本书对他的批判会显得轻松,却失去真实对象。

那么“意义的摇篮”还可以增加什么?它增加的不是一句继续活下去,而是对形成过程的追踪。继续做一件事,可能是同一活动的坚持,也可能使活动本身获得新形态。什么在反复中改变,什么被保留,参与者怎样被改变,这些问题需要具体展开。换句话说,不依赖终极保证而继续生活,是一种重要姿态;一段新的共同生活如何实际形成,是另一项解释任务。姿态可以保护过程,却未必已经解释了过程。两者不必互相否定,可以在准确区分之后互相补充。

本书因此把对加缪的批判收窄为一个可研究的问题:当创造被放进对荒诞的回应之中,它的发生是否主要以已经能够承担的主体为起点?主体、活动与可投入对象在相互接触中共同形成的那一段,又有多少独立的解释地位?这不是一句否定,而是下一步工作。

三、重复生活与不好归类的新材料

西西弗的石头到达高处又落下,是加缪借来展开思想的神话形象。这个形象之所以难以忘记,不只因为劳动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最后完成,也因为人在无法获得最终解除的处境中仍然与自己的命运发生关系。作品结尾要求读者想象西西弗的幸福。[5]因此,“存在主义没有幸福”不能作为本书现成的总结。至少在加缪这里,幸福已经被明确带入论述。我们可以继续争论这种幸福怎样可能,却不能因为它不同于本书的幸福律,就说它根本没有出现。

从SDE角度,值得区分的是不同的变化发生在什么层面。石头的去处可以重复,人理解这段劳动的方式却可能变化;劳动安排可以没有改变,人对终极保证的要求也可能变化。是否形成新意义,需要说明研究的差异究竟是什么,不能只数外在事件是否换了样子。反过来,一个人每天做许多不同事情,也可能没有新的意义发生。新的地点、新的任务、新的菜单,只是数量增加,并不自动改变他与世界的联系。秩序可以重复而仍有生命,变化也可以繁多而空洞。用“重复等于无意义、变化等于创造”来取代分析,会使本书落入另一种过于整齐的二分。

这就要求我们认真观察转换。一种新的理解是否改变了可以承受的张力,是否改变了人与他人的联系,是否支持了新的实践?答案可能肯定,也可能否定。幸福不靠新词成立,意义也不靠选择更多成立。

现在回到我们的设想。某位客人拿来几张旧照片,希望店主帮忙整理。照片没有明确年代,背面只有一些模糊字迹。它们不符合店里常见的事务流程:不是拍一套证件照,也不是按已经确定的要求做一张成品。店主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能否成为工作。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客人指认人物,另一位路过的人认出背景中的街角。几句话使原先互不相连的材料出现联系。照片不再只是待修整的图像,也成为几个人重新讲述某段共同经验的触点。

这里并没有事先存在一个完备方案,等待店主把它选中。他可以明确决定先不收费、留出半小时,但这只是局部条件的选择。这个活动最终会成为一次普通帮忙、一项持续服务,还是一场偶然谈话,在当时可能都尚未形成。若几次这样的接触后来带来一种新的共同活动,SDE会追踪它怎样发生,而不是仅用“他重新选择了人生”概括。谁带来了新的材料,哪一次回应改变了问题,哪种方式使别人愿意继续参与,哪些安排后来被放弃,都会成为形成史的一部分。

这个故事并不保证照相馆因此复兴,也不说明旧照片天生能够治疗意义困境。它只呈现一种可能机制:新的可投入对象,有时不是从既有菜单里取出来,而是在实际接触中逐渐获得自己的身份。创造不只发生在最后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四、当新的经历改变了提问方式

几次交谈以后,店主也许仍然说不清这项活动的名称。叫修图,不够;叫口述记忆,参与者未必认同;叫社区项目,又显得过于正式。活动有了一些轮廓,却尚未获得能被稳定重复的规则。这正是本书所谓介生。某些差异已经开始留下痕迹,但其身份、边界和可持续方式尚在形成。我们不应因为它还不能写进一张服务目录,就判它什么也不是;也不应因为出现了一点新意,就宣布一种新存在已经完全诞生。介生的困难,往往在这里:太早命名,会迫使活动服从旧分类;永不命名,又可能使参与者无法协调时间与期待。命名需要与形成程度相称。一个暂定名称可以帮助交流,只要大家不忘记它还可以被修改。

在本书的严格用词下,活动的整体形态尚在介生,不能被叙述成已经选定的成品。但参与者仍能对局部事项作出清楚取舍,例如这次先讨论哪张照片、明天是否继续见面。局部秩序为整体形成提供条件,并不等于整体已经完成。这项区分也避免了一种危险的空想:似乎创造只能发生在毫无规则的地方。实际上,能够彼此听懂、能够保存材料、能够约定再次接触,都是既有秩序的支持。新意义不从完全无条件的虚空里掉下来,它需要可以继续来回的现实条件。

照相馆主人最初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一直做这些事?”新的接触并不一定直接回答它。相反,问题本身可能被改写。他开始问:这几个人究竟需要一种怎样的活动?一张图像如何保存尚未说清的联系?我原来的技能在这里能做什么?从一个等待世界给予总答案的人,变成一个参与具体问题形成的人,并不等于发现了宇宙的秘密。它意味着关切的组织方式变了。某些原先无法进入的问题,随着新的实践成为可以继续工作的对象。

这才是本书所说的“从没有到尚未”的有效场景。不是原来的疑问被一句乐观话遮住,而是新的差异实际出现,使问题能够以不同方式继续。变化发生在提问者、提问对象与参与关系之间,不能只归为内心态度的一次调节。但加缪仍然可以追问:即使有了新活动,终极保证是否仍然缺席?本书的回答应当是,可能仍然如此。我们不以一项新实践解决全部形而上问题。意义发生论提出的是具体意义如何形成,并不偷偷宣称最终说明已经获得。

因此,两套思想可以形成真正的张力。加缪提醒我们,不要把有限活动夸大成最后救赎;SDE提醒我们,不要因为最后救赎不可得,就忽略有限活动怎样生成真实而新的意义。前者防止许诺过满,后者防止解释停得过早。

五、形成可能失败,批判需要边界

让我们给这个设想另一个结局。照片越收越多,参与者对使用方式意见不同,店主花费大量时间,却没有形成任何能够继续的安排。起初的兴趣逐渐变成压力。此时如果仍说“这是新意义的摇篮,再坚持就好”,就是用理论堵住现实反馈。混沌不是美好结果的保证书。不同材料聚到一起,只能说明发生了聚集;出现许多意见,也只能说明差异很多。它们能否形成相互支持的联系,能否留住某种可重复的实践,需要观察。没有这些条件,所谓自组织可能只是未加解释的愿望。

失败也有不同含义。一项活动没有发展成稳定项目,可能仍使两个人形成了一段有价值的接触;也可能只是浪费了时间。不能只有项目成功才算意义,也不能因为有人感动就把所有代价略去。结果需要在具体尺度上分别结算。店主还可以决定停止某些尝试。这种决定在相关差异已经足够清楚时,就是一项秩序态选择。发生论不要求人无限留在孕育期。形成空间值得保护,已经显露的不可持续性同样值得承认。这与本书的主张并不矛盾。意义的摇篮若不能允许某些可能性没有出生,就会变成强迫诞生的机器。真正的开放,也包括接受一段接触没有长成我们希望的样子,而不把参与者都判为不够自由。

说加缪“太秩序”,究竟可以意味着什么?不能意味着他的文字有组织,因为没有组织的批评也无法被理解;也不能意味着他讨论清醒,因为清醒并不排斥创造。这样的标签若不进一步说明,只是一句容易复制的评语。较有力度的检验是:他对意义危机的论述,是否在某些位置上优先把人理解为已经能承担荒诞、已经能进行创造的人,而对这个人的关切、能力与共同活动如何形成,给予较少篇幅或不同的解释地位?这是一项具体问题,可以通过文本与研究对象比较。

倘若找到充分的形成分析,本书应承认并收窄自己的判断。倘若只有一种关于如何面对荒诞的总体姿态,而缺少对新差异如何形成的说明,我们便可以指出这种解释边界。但边界不等于错误,更不等于整套哲学毫无意义。这里也有一项反向检查:SDE如果只会给出三态名称,却不能说明照相馆的活动何时改变、为什么留下某些差异,它并不比一个总体姿态提供更多东西。新理论应当接受同样标准,不能用自己尚未完成的任务批评别人没有完成。

因此,本章在撤回全称遗漏之后保留一项双向要求:原理论对创造的实际说明不被删减,新理论对形成记录的承诺也必须兑现。第三十三章将把这项要求落实为加缪对SDE路径的反向修正,而非把他装进预先画好的图。

六、具体意义的发生,不等于终极保证的归来

照相馆主人若只得到十条改进经营的建议,可能仍然没有接近他真正的疑问。答案数量增加,不等于新意义形成。反过来,一次看似没有结果的交谈,也可能使他看见从未注意到的活动关系,后来形成不同的问题。因此,创造不应只按新对象的数量理解。它也可能表现为新的区分出现:原来只被看成客户的人,开始成为共同叙述的参与者;原来只被看成待处理材料的照片,开始成为某段关系的入口。变化不是随意改名,而是实践中的使用与回应确实不同了。

这种变化又会回写原有能力。店主仍然使用摄影技巧,却开始面对不同的要求。技巧并未消失,也未因新意义而自动充足。旧秩序成为形成的条件,新实践又推动旧技能改变。两者之间不是一次性断裂,而是持续来回。这也是“混沌与介生是意义摇篮”的可操作含义。摇篮不是一个外在地点,而是新区别尚在形成、能够被回应、保留、修改的过程。没有这段过程,我们往往只看见最后出现了一个新名称,却不知道它怎样获得实际内容。

本书将在第五部进一步分析自组织。但现在已经可以明确,自组织不是把主体从形成中拿掉,而是否认任何一个主体必须事先拥有全部蓝图。人可以积极参与,也可以承担局部选择,却不因此独占整个结果的发生。

这一章不以“我们终于解决了荒诞”结束。照相馆是否形成新活动,与人是否获得最终的宇宙理由,不是同一问题。倘若把前者当成后者的证明,我们会重新落入加缪警惕的跳跃。但我们也不必因此停止研究前者。具体生活中确实可能发生新的关系、实践与能力,它们使某些事情开始值得继续。有限并不等于虚假,尚未得到最后保证也不等于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本书愿意承担的积极主张。加缪在这里不只是被批评的对象,也是保护本书不走向廉价乐观的重要对话者。他让我们不把创造写成逃避,也不把新意义当作取消全部困境的魔法。与此同时,SDE要求把继续生活的勇气落到更具体的形成过程中,看见新的自由与选择怎样获得条件。

因此,三位思想家共同的“空场”不能被轻率命名为同一种虚无。萨特处理否定与非重合,海德格尔处理此在的在世关联,加缪处理意义要求与世界沉默的张力。下一章将让这些差别保持清楚,再检验共同诊断究竟能够走到哪里。照相馆依然会开门,也会关门。新活动或许形成,或许没有。生活不必每次都交出创造的成果;思想却应当辨认,眼前究竟是已经失去的支撑,还是尚在形成的联系。既不因未见成果便宣布空无,也不因仍有未来便保证成果,意义的摇篮才能拥有真实而有限的空间。

带走的话

没有终极保证,不等于具体意义不能发生;新的具体意义能够发生,也不等于终极保证已经找回。两句话应当一起保留。

论证回看 承认加缪已讨论生活、幸福与创造,将SDE的追加任务限定为新实践的具体形成史,而非替宇宙补写一份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