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种不同的问题,一个共同的空场
共同的研究问题,不等于相同的哲学答案
一、四个人坐在一起,共同问题尚未形成
设想四个人相约读书,各自带来一本近来关心的书,却没有预设本次主题。有人想谈工作,有人想谈亲子相处,有人刚遇到一个难解的哲学概念,还有人只是想听听别人怎样生活。书已经摆上桌,共同的问题却还没有形成。桌上材料并不少,谈话却一度没有方向。一个人刚说到自己的困惑,另一个人便想到另一件事。若有人此刻要求他们投票,选出“今天最重要的问题”,看起来是在提高效率,却可能先把尚未形成共同性的材料压进了几个现成标题。
当然,也可能大家确实已经知道要讨论哪几项,只是不愿决定。不能只凭谈话显得零散,就判它处在混沌。我们需要继续观察:相关差异是否已足以支持共同取舍,还是连什么算同一问题、什么值得一起讨论,都还没有形成。这个设想能把前面三章聚到一起。海德格尔的思想资源可以使我们看见,参与者从来带着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萨特的思想资源可以提醒,任何人都不被一个旧身份完全封闭;加缪则提醒,共同活动不能被夸大成已经找到了最后保证。
SDE在此增加的,是对共同问题如何发生的追踪。谁的一句话让原先分开的经验开始关联,哪一次回应使一个模糊感受成为可讨论的差异,哪些标题后来被放弃,哪一个问题获得继续工作的能力?这段历史不能仅靠最后投票选了什么来说明。
三位思想家可以被放在相近的问题区域中,但不应被写成同一套学说的三个代言人。前面已经区分:在海德格尔那里,我们面对在世存在及其意义关联;在萨特那里,否定、自为与自由承担关键工作;在加缪那里,荒诞关联着人的意义要求与世界不提供最终回答的张力。[7][4][13]这个区分会限制本书的总判词,却不会使总问题消失。不同理论可能在不同位置上遇到相近的解释困难,但必须把每一个困难说清,才能谈共同性。否则,“他们都太秩序”只是一个能同时盖在许多作者身上的印章。
例如,一位哲学家分析某种基本结构,不等于他认为所有实际生活已经定型;另一位强调自由的承担,也不等于他要求每个动作前都举行明确决策。第三位拒绝终极安慰,更不等于他否认任何具体意义。若把这三种错误前提带进比较,结论会非常整齐,材料却已经被改坏。本书因此需要一种较费力的共同诊断:不是寻找谁没有用过“混沌”两个字,而是检验三种解释在处理新意义时,是否足以交代相关差异尚未成形、正在成形、逐渐稳定的过程。这里的“是否”不能被省略。
他们可能已经在某些段落完成了这项工作,可能在另一些位置只提供了方向,也可能留下本书能够推进的缺口。共同根源必须由这些具体比较获得,而不能反过来替每个比较预先规定答案。
二、空场的来历与解释的秩序
读书会的停顿可能来自缺失。原定主持人没有来,其他人因此无法继续。这与萨特式缺席分析具有可比较的结构:一个期待已经成立,现实没有与之相应。解决它,也许需要换人主持,也许需要取消活动。停顿也可能来自现成关联暂时不起作用。所有人都在,却发现平时熟悉的解释无法承接眼前经验。各自擅长说的那些话,突然不能帮助他们理解对方。在这里,一种日常世界的熟悉感受到扰动,不能只当成少了一项信息。
还有一种停顿,是共同的问题本身还没有发生。不是主持人不在,也不是某个旧答案简单失效,而是四个人尚未形成可以一起处理的差异。此时要求他们“为自己选择一个共同意义”,就可能过早把共同对象当成成品。这三种情况可以交织。主持人的缺席可能使原有流程松动,松动又可能让新的问题出现;也可能只使活动草草结束。不能把它们当成必然接续的三步。形成过程的来历要追踪,而不是由后来希望看到的结果倒写。
“空场”因而只是一个提醒,不是已经解释完的本体类别。它提醒我们,原先能够承接行动的东西不够了;至于为何不够、有没有新的形成条件、需要补足还是需要改组,还要继续分析。一个好名字,应当打开这些问题,而不是把它们封装成答案。
本书使用章节、概念和推理,本身当然需要秩序。若因此便被指责无法讨论混沌,这项指责混淆了表达与对象。我们可以有条理地描述一种未定形过程,也可以用混乱文字描述一套非常固定的规则。真正的问题是,叙述的组织有没有偷换成发生过程的组织。读书会后来形成了一个主题,书稿便按“共同困惑—选择主题—展开讨论”写出来,可能是方便的表达,也可能删掉了主题尚未存在时真正发生的改变。需要检查的是这种删减,而不是段落是否整齐。
同样,哲学揭示某种普遍结构,也不自动等于把对象固定死。结构可以容纳时间、可能性与变化。要批评它过度秩序化,必须说明某项发生被什么前提提前规定,哪一段形成因而失去解释位置。例如,若把最终出现的共同主题认作所有发言始终围绕的隐含中心,那么那些改变主题本身的转折便难以被看见。这里的危险不在于有中心,而在于中心的最终形态被提前放回开端。意义的形成被改写成意义的逐步揭示,二者的区别也随之消失。
反过来,本书若每次都宣布“最初没有中心”,也会犯同样错误。有些活动确实有明确目标,并且由目标组织。我们需要能够同时识别目标引导与目标形成,而不是为了强调发生,把所有目的性都从材料中清除。
三、一个问题怎样从别人的话里长出来
让那次设想中的读书会继续。一个人说,他给孩子讲道理,孩子却总在问另一个问题。另一人忽然发现,自己在工作中也经常把别人正在形成的疑问,翻译成自己已经准备好回答的问题。这时,他们原先的题目发生了变化。讨论不再简单属于亲子关系,也不只是职场沟通,而开始围绕一项新的差异:听见一个人说了什么,与允许他的问题真正形成,可能不是一回事。这个差异没有被谁从第一分钟就完整提出。
第三个人试着举例,发现原来的概括太宽。某些时候别人只是表达不清,需要帮助整理;另一些时候,整理本身反而把新问题塞回旧类别。经过几轮对照,大家开始能辨認两种过程。共同题目不是被简单投票选中,而是在相互回应中获得轮廓。这里仍然存在局部选择。有人决定再讲一个例子,有人决定把某句话记下来。但局部动作的明确,不足以证明共同问题的整体形态早已存在。它们参与形成,不能独占形成。某个发言者有贡献,也不等于他就是最后主题唯一的作者。
这便是一个可以让SDE承担解释工作的场景。新差异怎样被激起,怎样受到反例修正,怎样留下足够稳定的区分,值得逐步记录。若仅用“大家自由讨论”概括,既不算错,也还没有完成本书最关心的任务。
讨论刚开始时,关于共同主题的差异可能尚未形成;后来,某些区别开始出现,却仍不断改变;最后,它们或许足以支持一项明确讨论。这是本书在相关D层面区分混沌、介生与秩序的理由。[1]然而,四个人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整体失去语言、记忆和判断。能够轮流说话,能够指出例子不相同,能够约定继续,这些都依赖已有秩序。整体问题尚在形成,与局部能力已经稳定,完全能够并存。这一点对“只有秩序态才有选择”尤其重要。这里的只有,是针对选择所涉及的那一项差异而言。它不是说世界必须处处确定,人才可以决定是否喝水;也不是说一个人只要对人生方向迷茫,就对任何局部行动都没有承担能力。
若不注明层面,三态会被误用成三类人。某人被称作混沌,另一个人被称作秩序,然后一切行动都按这个总标签解释。这恰恰背离了本书要摆脱的本体切割。我们需要分析复合体里的具体差异,而不是重新给主体分配三张固定身份证。秩序态的选择也不要求结果可完全预测。参加者可以明确选择继续讨论,却不知道讨论会带来什么。可辨认的取舍条件与可预知的全部后果,是两项不同要求。前者可能已经成立,后者几乎总有边界。严格定义不应被加严到现实中没有任何选择能够满足。
四、自由、意义与共同关系的不同源头
在一个题目已经成形的讨论中,能够反对、能够暂缓、能够提出不同方向,都是值得珍惜的自由。但新的题目怎样成为可以讨论的对象,还涉及题目形成之前的接触。自由的实际行使与新自由条件的形成,不能合并成同一刻。这也是我们对“选择创造意义”提出的追加问题。某次选择可能赋予行动明确方向,但可供选择的差异从哪里来?参与者为什么终于能看见原先看不见的区别?哪些联系使一个题目从个人困惑变成共同工作?这些问题不能仅用“因为他们自由”回答。
SDE所说的创造,并非在所有方面先于一切自由。旧能力与局部选择可能参与新差异发生。更准确的依赖关系是:对于某个尚未形成的新选项,相关选择必须等待它达到足以支持取舍的程度。新选项的发生先于针对它的实际取舍,这并不取消形成过程中别处已经存在的自由。同样,幸福也不是在创造与自由之后自动领取的奖品。一次讨论形成了新主题,参与者未必因此获得张力的转换与释放;也可能因为要求增加而更加疲惫。意义的不同方面需要分别分析,不能用其中一个方面替全部生活签字。
由此,“自由中心主义”的批评才有可能落到实处。不是反对自由重要,而是反对让自由独自承担本来需要创造、形成与承接共同解释的任务。一个解释中心若占据全部位置,其他发生机制就容易被改写成它的结果。
读书会的新问题,可能不属于任何一位参与者原先的计划。它由几个人的经验碰到一起,经回应与修正逐渐形成。若将每个人最初的目标写在纸上,再把这些目标相加,并不一定能够得到最后的问题。这不说明参与者没有意图。相反,他们带来的关切正是形成条件。但条件进入共同过程以后,会被别人的反应改变。有人原本想求一个答案,后来开始怀疑问题;有人原本只想旁听,后来提供了关键区分。意图参与发生,也在发生中改变。
因此,关系不只是两个完成品之间的一条线。在这一设想中,成为怎样的发问者、怎样的倾听者,也随着共同活动显露。所谓“新的我、新的你与新的我们”,不是抹掉原有人格,而是说明某些关系中的身份以前并未以同样方式成立。这项主张仍有边界。共同发生不等于所有人融成一个没有差别的主体,也不等于任何人的贡献都无法辨认。谁提供了材料,谁改变了论证,谁承担了记录,可以在具体层面追踪。分布并不要求平均,复杂也不取消实际差别。
本书希望得到的是一种较准确的参与图景:既不把所有成果交给一个全能作者,也不把每个人的作用溶解在一团不可分析的纠缠里。真正的共同发生,应当使贡献更能被看见,而不是更容易被占有或掩盖。
五、自组织之后,还需要哪些解释
有人会说,这场讨论后来有了主题,就是自组织。这个命名可以作为开端,却还不够。若不知道哪些回应使某个区别留下、哪些反馈使另一个方向消散,“自组织”只是对结果出现的一次重新命名。本书使用这个词,至少需要追踪相互作用和保留条件。第一轮谈话中出现许多片段,第二轮为何某些片段获得回应,第三轮为何某项区分被反复使用?这些实际来回,才使“没有中央蓝图”不至于等于“没有任何可解释的过程”。
也不能把自组织与随机性直接等同。随机把人聚到一起,不保证他们形成共同问题;高度有规则的相互作用,也可能形成未由单个参与者预定的结果。我们关心的不是有没有意外这个表面特征,而是整体形态怎样在互动中获得。因此,新存在的涌现不能被当成一个神秘按钮。某项新实践如果真的形成,它应该在后来具有可以辨认的作用:人们能够再次参与,能够据此提出不同问题,能够改变原来的分工或理解。没有这些差异,只剩一个漂亮名称,我们还没有理由宣布一种新存在已经诞生。
这也是本书对自己的要求。三态与三律不能代替材料。在思想上说新东西可能发生,比逐步说明这件新东西怎样发生容易得多。全书后半部必须承担后一项工作,否则它批评存在主义解释不足,自己却只提供了另一种总体姿态。
我们现在可以提出一套不靠好恶的判别。首先,对方确实处理了某类经验,而不是我们把自己的问题强塞给他。其次,在这些经验中,有一段形成过程对理解结果具有实际重要性。再次,现有概念在解释这段过程时是否发生遮蔽、跳跃或不必要的提前规定。最后还要有积极比较:加入混沌与介生的区分后,是否能够发现新的材料问题,区分此前被混用的机制,或修正一项过重的归因?如果只是把原说换成三种状态名称,却不改变任何分析,新理论并没有完成超越。
反例必须进入正文。萨特对前反思意识的分析,海德格尔对世界关联崩解的讨论,加缪对创造与幸福的论述,都迫使本书放弃过于简单的否定。[3][7][5] 这些反例不是需要绕开的障碍,而是使诊断逐渐获得精度的条件。波伏瓦关于模糊性与自由的讨论,也提醒我们,不能把一个宽泛思想传统整齐压成只有秩序的单一声音。[10] 即使本书不以她为主要研究对象,也要让这个内部反例保留作用。共同诊断越宏大,越需要允许内部差别改变它。
因此,真正的遗漏不是“作者没有使用我的词”,而是某项不可省略的解释任务在理论中没有获得足够位置。只有这样,中心主义与缺失维度才是同一结构的两面,而不是两个随手配成的标签。
六、从共同判决转向可以生长的批判
一本书可以有强烈主张,但不能让正文撤回的判断继续藏在封面。本版已经把旧副题改为“存在主义已经有创造与揭示,中间态怎样记录”,第五部标题也随之修改。剩下的不是另一种共同遗漏宣告,而是一项须以材料完成的比较:在原理论已经说明形成的地方,我们的记录方式是否还保存了不能无损替换的区别?若没有,就撤回该条应用增量。副题与正文必须承担同一个判断,不让附录独自负责限制。
同样,本书的新命题也不应被神圣化。“混沌是意义的摇篮”若被理解成任何混乱都必有意义,就应该撤回;“介生不能选择”若被用来取消其中已经成立的局部选择,就应该纠正;“自在是稳定显露”若被冒充萨特原定义,就应该重新标明这是重构。哲学的创造,不是给自己留出永远获胜的位置。它需要在遭遇反例时仍能够形成更准确的区分。一个新体系如果不能让自己的核心命题进入这种来回,它也会变成全书所批评的封闭秩序。
所以,本书在这里不把强判词全部撤掉,而是给它们加上能够继续工作的条件。真正锋利的刀不是见什么都能切成同样两半,而是能够辨认接缝,知道在哪里需要停下、换角度,或者承认这次没有切中。
设想中的读书会结束了。也许有人留下几行记录,也许没有形成一项后续计划。这个结果不必被迫成为成功故事。只要某项差异确实改变了参与者以后怎样听别人说话,它就可能具有具体意义;若没有这种改变,我们也可以承认这只是一次普通会面。本章的共同空场因此不等于一座必然生产思想的工厂。它是一个需要辨别的区域:某些旧解释暂时不能承接经验,而新的区分尚未充分形成。在这里,选择、转折、反馈、沉默和偶然,各自可能做不同的工作。
海德格尔帮助我们看见生活从来不是无世界的内心活动,萨特帮助我们看见人与既成身份之间的非重合,加缪帮助我们拒绝以虚假的终极保证抹去困难。SDE要在这些资源之上,进一步承担新差异形成的解释任务,而不是把它们全部丢在身后。由共同的形成问题出发,第二部将进入萨特的定义内部:“自在是其所是”与“自为不能与自身重合”,怎样组织了自由与责任的论证?看清这种组织,才能判断自由谱的重构改变了什么,又有哪些属于原理论的洞见必须保留。
桌上留下的或许不是答案,而是一个终于能够被清楚提出的问题:当可选择之物还没有形成时,世界并没有停止发生;我们需要怎样的思想,才能不把这段发生过早写成空无,也不把它过早写成已经作出的选择?
共同的研究问题,不等于相同的哲学答案。意义的摇篮要靠具体形成史辨认,不能靠把三位大师一并判作“没有混沌”来宣布。
论证回看 把秩序态中心主义从标签改成可检验诊断;比较原理论保留的形成资源,也要求SDE给出比重新命名更多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