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自在=是其所是”

一个东西现在确实是这样,不等于它只能这样

一、从旧木板进入自在:自同一不等于不变化

设想一次整理旧屋,有人拆下一块桌面。它原来是家里吃饭的地方,边缘有杯子留下的印迹,也有孩子写作业时刻下的浅痕。搬家以后,没有人愿意把整张桌子带走。桌腿散了,桌面靠在墙边,等着被处理。一个邻居经过,说这块板还可以用。至于做什么,他也没有想好。几个人把它抬到空屋里,先用来临时放东西。后来有人带来颜料,有人用它摆过旧照片,还有人在一次讨论中,把纸铺在上面记录大家的意见。它慢慢成了一张不太像原来那张桌子的公共工作台。

后来,人们可以把这段经历概括成“餐桌变成了工作台”。这句话说明结果,却省去了形成:原来的名称失效时,后来的名称并未随即完整出现。曾有一段时间,木板仍在,新的共同用途却尚未成形。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区分物的持续存在与新存在形态的发生。这一段不是木板停止存在。它有重量、有纹理,也占着地方。尚未成形的是某些新的使用差异、交往方式和共同期待。人们还不知道怎样围着它相处,它对人们也还没有取得后来那种地位。物的持续存在,与一种新存在形态的形成,不是同一件事。

从这里进入“自在”,问题才不会停在抽象名词上。我们究竟要解释这块板有何物理性质,还是它怎样成为生活中的某个东西?我们说它“就是它自己”时,保留了什么,又省去了什么?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判断,可能把一整段形成史遮住。

在《存在与虚无》的本体论区分中,自在被描述为与自身重合的存在;自为则通过对自身的非重合、否定和可能性而存在。这一区分不是“坚硬的物体不会变化,人的思想会变化”的常识分类。它针对的是两种存在方式,而不是材料软硬或变化速度。[3][4]因此,拿木板腐朽、石头风化来反驳萨特,并没有真正击中他的定义。一块木板可以在物理过程中改变,在每一个阶段仍然不以意识对自身的否定方式存在。物理变化与自为的虚无化不是同一概念。把两者混在一起,批判会显得容易,却失去了对象。

“是其所是”也不等于一个东西把自己的全部知识写在表面。我们可能不知道木板来自哪棵树,不知道它经历过什么修补。自在的概念不是宣称人已经无所不知,而是规定所谈的存在不通过与自身拉开距离来维持自身。这里最值得保存的区分是:事物发生变化,不必意味着它像人一样反思变化;人没有明确反思,也不等于他的活动完全与意义无关。萨特分析的锋芒正是在这些地方。如果我们只用“万物都在变”去覆盖它,他的精细问题反而被我们丢掉了。

关键问题由此转为:以“与自身重合”规定自在之后,使具体显露形成、维持和改变的相互作用,被放在了哪里?它们只是两个既定位置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是能够反过来说明,眼前的主体能力与对象边界为何如此成立?这才是本章要检验的解释次序。

二、三个“同一个”,以及定义安排了什么

日常说“还是同一块板”,至少可能在做三种判断。我们可能只是为了不把两块材料弄混,给其中一块保持同一个名称;也可能在说它经过一段时间仍然足够稳定,可以继续使用;还可能进一步主张,它的存在方式在根本上与自身完全重合。第一种是辨认问题。假如不允许暂时保持名称,我们连“它后来改变了”都无法说清。第二种是经验判断,需要考察什么性质保持了、保持多久、在什么条件下保持。第三种才是本体论规定,不能靠前两种判断直接证明。

这些区别看上去细碎,却决定争论是否有效。批判本体论自同一,不等于废除逻辑中对同一对象的指称;强调发生,也不等于每过一秒就必须给所有东西重新起名。没有最低限度的辨认,我们无法记录过程;把辨认升级为终极说明,我们又无法解释过程。餐桌改成工作台以后,材料在某些意义上保持同一;使用方式和共同地位却有实质变化。一个人坚持说“它始终还是木头”,可以说出真实的一面,却不能因此宣布其余变化只是表面的幻觉。另一个人说“它现在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也必须交代哪些连续条件把前后接在一起。

这里需要保存的,是同一与变化各自承担的工作。名称帮助我们追踪材料,稳定使活动可以重复,新差异又可能改变材料的共同地位。发生论不必在“完全相同”与“完全不同”之间选边;它应当说明,什么在过程中被保存,什么又取得了此前没有的形态。

定义不只整理词语,也安排后续提问。假如我们把一个存在首先规定为不含对自身的否定,那么以后讨论否定时,自然会去寻找另一种存在方式承担它。这个安排并不自动构成错误,但它已经决定:什么现象被放在解释中心,什么现象只能从旁边进入。萨特借自在与自为的区分分析意识与世界,确实不是随意给两堆物品贴标签。他试图避免把意识做成一个与桌椅相同的东西,同时也避免把世界仅仅化为意识内容。[3][4] 这一步具有明确的问题针对性,不能因为本书提出另一种起点,就当作它毫无必要。

困难在于,区分一旦成为最先承担说明工作的结构,具体发生便容易被理解为这两个位置之间的活动。我们知道自为如何指向对象,却仍要追问:眼前这个对象怎样获得这样的边界?这一次主体活动怎样形成了可以承接对象的能力?二者的具体形态是否需要共同解释?把问题再缩小到旧木板:它并不是先完整拥有“公共工作台”的意义,等待某个人发现;也不是一个任意意志对毫无约束的材料单方面命名。材料、空间、参与者和使用过程共同限制了哪些做法能够留下。最后那个稳定名称,是这些来回作用的结果之一。

这说明,一套能够解释“意识并非物”的本体区分,未必已经充分解释“某种主体活动与某种对象形态如何共同成立”。两种任务有关,却不能相互代替。本书把刀口放在这里:不是宣布定义违反逻辑,而是检查定义的解释任务有没有被无限扩大。

三、稳定的显露有一段形成史

“相对稳定”常被误听成不够坚决的折中,仿佛不敢说存在究竟是什么。实际上,它要求交代的事情更多。我们必须说明稳定的是哪个特征,相对于什么变化,在什么时间范围里,由哪些条件维持。它不许一句“本来如此”替代所有具体工作。旧木板成为工作台以后,大家慢慢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放在这里,活动结束后谁来清理,纸张放在哪边。稳定的并不只有物体形状,也有共同使用的次序。这些次序不是一纸通知自动落地,而是在反复使用中留下,又因某些不方便而调整。

若后来有人长期占着它堆放私人物品,原有稳定可能失效。若另一个房间开放,大家也可能改变相聚地点。同一块板仍在,围绕它形成的那种存在方式却不再持续。由此可见,稳定不是物体独自携带的一份永久证书。从SDE看,显露S、差异序列D与特征纠缠E需要相互说明。S = F(D, E)在这里提示:眼前可以命名的样子,有赖于具体历程与共同条件;新的显露一旦形成,又会改变后续历程和条件。这些式子约束解释的方向,实际的因果和形成机制仍须回到材料中展开。[1]

这不是“万物依赖一切”的空泛说法。真正需要指出的是哪一种依赖:如果取消每次活动后的整理,这张工作台还能维持相同用途吗?如果没有参与者愿意继续回来,那个共同空间还存在吗?可以被具体追问的依赖,才是发生解释的内容。

当使用方式稳定以后,后来者常会把它看作这个东西天然具有的性质。他走进房间,看到桌面上的笔与纸,就说:“这是一张讨论桌。”他不必知道它怎样从餐桌变过来,照样可以正确使用。省去发生史,具有日常便利,不能一概斥为无知。但是,如果理论也只保留后来者的视野,就会把便利性的省略误当成存在的完整面貌。一个名称能够准确指导当前活动,并不意味着这个名称从来就是活动的原因。结果提供了辨认方法,不因此拥有制造自身的能力。

这也提醒我们谨慎使用“本质”一词。桌子的设计目的、材料承载的物理约束、实际形成的共同用途,可能属于不同层次。不能把它们都装进“自己包含本质”一句话,再将其整体交给自在。那样会把设计史、物理条件与共同实践重新混成一块。我们更关心的是:哪些原本有历史的规定,被误写成了无需再问的起点?一个曾经经过磨合的角色、一种曾经通过尝试形成的使用方式,都可能在稳定以后显得天然。发生论要做的,不是取消它们的效力,而是恢复它们可被修正的来历。

由此,批判的方向发生变化。不是对着存在说“你不是真的”,而是对着自足的解释说“你的形成条件没有写完”。我们允许工作台现在真实存在,同时拒绝让这个真实抹掉它曾经未定形的那一段。

四、现实的约束怎样参与共同形成

假如有人因为不喜欢旧木板的颜色,就宣称它已经变成玻璃,旁人完全有理由拒绝。愿望不能单独改写材料,给出的名称也不能任意取消现有特征。在这种意义上,坚持事物不随一句话变样,是保护现实约束,而不是压抑创造。同样,已经形成的承诺、过去做过的事情,也不能因为主体今天不愿承担,就被说成从未发生。本书强调尚未,不能借此把已然涂掉。否则发生论将退化为随意修改叙事的权利,连自己的过程记录也不再可信。

但从“不能随意改写”不能推出“无需解释形成”;从“有真实约束”不能推出“约束只能属于一个与互动无关的封闭存在”。我们必须同时保存现实的抵抗与现实的历史。这两个要求并不冲突,真正的难处是不能省略其中任何一个。因此,萨特对自在的分析在阻止意识吞没世界时有其力量;本书的追问则针对另一处省略:当具体稳定已经通过长期互动形成时,把它主要作为自为所面对的既定存在,会不会低估那些互动对双方存在方式的共同塑造?

答案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段落已经为事实性、身体或实践打开入口,就应承认这些入口。真正需要比较的,是这些内容在理论中的承担地位,而不是统计作者有没有写过某个词。承认条件与让条件参与根本说明,是不同强度的理论工作。

还可能有人问:既然木板不会像人一样作出计划,谈它与人共同形成,会不会暗中赋予它一个心灵?不会。共同发生不要求各参与项具有同一种能力,也不要求所有作用都出自意图。材料对行动的限制,与人的反思,完全可以不同。假设有人想把板子摆在房间中央,结果挡住通道;改放墙边,又使大家只能坐在一侧。几次调整后,他们发现让桌面靠近窗边更便于共同观看。这些变化不是木板提出意见,却实际改写了人的安排。没有主体意图,不等于没有形成作用。

相反,如果只有人的计划而没有材料的回应,方案就可能永远停在纸上。人们认识了更多条件,习惯了新的配合方式,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的东西。被改变的不只是对象的位置,也包括主体的看法与行动范围。这里的“共同”并非功劳平均分配,而是反对单向创世图景。它不表示木板与人承担相同责任,也不表示木板具有人的自由。SDE需要区分作用方式,恰恰不能因为主张整体,就把内部差异抹平。于是,对自在定义的疑问进一步具体化:一个没有人类意识的参与项,仍可成为新主体能力发生的条件。把它归入“自在”并非不许谈作用;但如果分类使其仅作为既定背景出现,那么共同形成中最重要的一段,就可能被降成附属问题。

五、自在与自为的重构:给未定形留下位置

本书把自在重新理解为相对稳定的特征显露,把自为的一部分洞见转用于讨论开放、改变与超越。这是SDE的概念重构,不是宣称萨特原文已经如此定义。两种词语写法相同,承担的任务发生了变化,必须公开这次变化。在重构里,人的反复活动可以留下稳定成果,稳定成果又为后来的行动提供条件。旧木板上的共同使用方式一旦形成,新来者不必每次从零协商;但他们也可能改变它。过去的开放凝结为当下的规则,当下的规则又支撑某些新的开放。

这并不证明意识能够变成一块无意识物质,也不意味着一个人熟练以后就失去意识。本书所谓“自为稳定为自在”,说的是某些活动成果与特征显露的稳定化,不是把萨特的两种存在方式拿来做物质转换实验。区分这一点,重构才能保持严密。否则我们一方面批评本体分类过硬,另一方面又把两个词当成会相互流动的实体,反而制造了另一套更含混的二元论。需要发生解释的,始终是特征、能力、共同方式和条件,不是两个神秘名称。

这样的重构既保留萨特对固定身份的警惕,也补进一种稳定的积极地位。一个新的共同方式可以让人不用每次重新争执,因而腾出精力面对陌生问题。稳定不只是自由的敌人,还可能是自由的存储方式。

餐桌散了以后,新工作台尚未形成。这段时间不需要被描述成第三种神秘实体降临。木板、房间、人和活动都在,只是我们关心的那组差异还没有形成稳定次序。混沌说的是这个发生域的状态,不是说世界忽然多了一种物质。介生态也一样。几次共同使用以后,某种方向开始露头,却可能被别的安排打断。某些反应得到保留,某些做法逐渐消失。这个正在形成的过程,既不应被写成已经完成的工作台,也不必贬成无意义的失败。

依照本书对选择的严格规定,在这个整体用途尚未形成的层面,不能把所有转折都事后写成一次“选择工作台”的决定。但在局部,人们可能确实选择先清理桌面、把纸放在哪里。不同层次的状态并存,是分析的必要条件,而不是理论的漏洞。[1]因此,混沌与介生既没有废除现实,也没有废除局部秩序。它们所反对的是让完成后的名字统治全部过去。发生过程有自己的分节,不应因为最后可以清楚叙述,就被认为从开头已经同样清楚。

如果我们能保存这段历史,所谓“自在=是其所是”的困难就更准确了:它未必描述错了一个抽象存在方式,却可能不足以解释具体自在性如何获得形状,以及它如何继续卷入新的发生。

六、把定义放回时间,也给批判划定边界

本章标题保留“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因为自在的规定确实会影响自为、自由和责任的组织方式。但它是一条研究路线,不是已经证明的自动因果链。不能只改变一个定义,就声称萨特后面的全部论证都被取消。自由与物理可变、意识与变化速度,仍须分别解释。稳定具有发生史,并未替我们回答意识为何能够与自身拉开距离;选项具有形成前史,也没有取消前反思选择的可能。第九章对自为的分析,以及第十三章对选择边界的讨论,将继续处理这些难题。

反过来,萨特的一方也不能仅凭“我讨论的是本体论”,就永久拒绝形成问题。若一种本体论声称说明人的存在,却对人的能力、对象边界和交往方式怎样具体成立始终保持沉默,其解释范围就必须相应收窄。争论的真正张力因此不是一个“变”字,而是何种说明可以承担基础地位。是在先的存在方式规定,还是在具体发生中相互成立的差异?前者强调结构,后者强调形成;二者或许可以接通,也可能在关键地方互相限制。

沿着这一分歧,旧木板给我们的不是判决,而是一个无法省去的形成问题:眼前已经能够明确命名的东西,未必拥有一个从开端便同样明确的过去。理论需要解释这段落差,而不只是用新名称替它作结。

再回到那间屋子。后来有人来开会,顺手把笔放在桌面上。他无须重新经历此前那些绕路,眼前的秩序已经替他保存了一部分生活。他说“这张桌子很好用”,这不是思想贫乏,而是过去发生所留下的实际收益。但若有一天新的活动使这张桌子不再适用,过去的稳定就不能成为禁止变化的理由。大家可以回头检查它的形成条件,重新安排空间,甚至放弃原来的用途。知道它怎样形成,常常比坚持它永远“是什么”更有帮助。

这就是本章希望保留的双重眼光:承认现在的真实,也承认真实有条件;承认稳定的价值,也承认稳定并未取得最后一票。一个存在不因为有历史而不真实,也不因为当前真实就没有未来。“自在”的重构从这里开始。我们不再把它当成世界里一块永不动摇的底板,而把它看作具体发生中暂时足够稳定的显露。它能够承接生活,也可能遮住自己的形成。两种作用必须一起看见。自在的形成问题,也应当反过来用于自为。若把自为当成无需解释的纯粹开放,发生的条件仍然会被省去。下一章将从熟练者遇见陌生任务的时刻出发,继续追踪一条既不把人锁死、也不让人凭空起飞的道路。

带走的话

一个东西现在确实是这样,不等于它只能这样;恢复它的形成史,不是取消它的真实,而是打开真实的条件。

论证回看 本章没有用物理变化驳倒萨特的本体定义,而是把问题推进到定义的解释范围:稳定性如何形成,又如何参与下一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