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海德格尔为什么要回到“在世存在”

在世存在打破了孤立主体,却没有替我们完成每一个共同世界的发生研究

一、走进厨房:在世存在不是空间装载

设想你第一次到朋友家帮忙准备聚餐。厨房尚不熟悉,你却很快开始寻找洗菜的地方、放盘子的台面和可以取用的勺子。抽屉打不开,就问一声。你首先进入的是一项共同事务,而非一座等待逐件辨认材质的物品仓库。在这个情境里,厨房不是先以一堆中性物体出现,再由你逐一添加意义。水池与要洗的菜有关,盘子与即将上桌的食物有关,过窄的通道与另一个人的身体有关。你置身其中,便已经卷入这些关联。如果有人站在门口说:“这里只有不锈钢、木材、塑料以及几个人体”,这句话未必在材料层面错误,却没有说出你们正在经历什么。它遗漏的不是额外附加的情绪,而是让这些东西成为厨房用品的整个活动世界。

这就是理解“在世存在”的日常入口。它让我们停止想象:先有一个装着意识的孤立主体,然后才有一场进入外部世界的艰难旅行。人并不是每次做事,都从这样一个隔离状态出发。本章先认真承认这个洞见。只有承认它打破了什么,我们才有资格继续问:当活动的世界本身尚未形成时,这个洞见还能够走多远?

一只杯子在柜子里,表示某种空间包含关系。一个人在厨房里,当然也有身体位置,但他与厨房的关系不能只靠这种包含说明。他可能熟练地准备晚餐,也可能找不到任何东西;可能是主人,也可能第一次受邀;可能知道聚餐为何举行,也可能只是临时帮忙。同样的位置,能够展开完全不同的世界。海德格尔用“在世存在”说明一种统一现象,而不是主体、世界与关系后来拼接起来的总和。这里的“在”涉及熟悉、操持和实际卷入,不只是一个物体处在另一个空间中。[7][12]

所以,把这一概念说成“回到自我世界”,容易误导。它不是把不可靠的外部世界丢下,躲回可靠的内心。相反,它试图改变内外两块先被割开、后来再寻找连接的问法。本章标题中的“回到”,指研究注意力回到具体在世经验,不是哲学家先完成技术批判,再按时间顺序写出《存在与时间》。后者出版于一九二七年,早于我们上一章讨论的成熟技术论述。[7]

二、一把勺子的关联,与熟悉世界的边界

聚餐快开始了。你伸手拿起一把勺子,发现它太浅,不适合盛汤。这个“不适合”,不是在完成材质、重量、长度的客观测量以后,才额外得出的心理感受。它直接出现在你正在做的事情里。勺子在使用中显露为什么,与汤、碗、手势、分食人数、台面位置有关。换到另一件事情里,同一把勺子可能恰好合适。它的物理性质并未因此任意变化,实际显露却不能脱离活动整体。这为主客互动论提供了一个重要近邻。特征不是只有对象自己的,也不是任凭主体想出来的。互动怎样组织,参与条件怎样配置,会影响哪些特征变得重要、可见和可行动。

但相近不等于相同。海德格尔的用具分析,有自己的存在论任务;本书的SDE则进一步追踪这些关联怎样发生、怎样失稳、怎样在新的互动中改写。二者不能只因都反对孤立物体,就被宣布为同一理论。需要比较的是解释所做的工作,而不是术语看起来像不像。一个概念说明我们已经怎样卷入世界,另一个研究这个具体卷入方式怎样形成,可以互相补充,也可以在关键处发生争论。

在自己的厨房里,人常常不用思考抽屉位置。身体一转,手已经伸向相应地方。熟悉使大量行动成为可能,也使构成这种熟悉的历史不容易被注意。第一次做饭时,你可能没有这些关联。后来经过反复操作、别人纠正、工具替换和空间调整,才形成如今似乎自然的动作。可当它们稳定下来,便容易被体验为“本来就知道怎么做”。因此,一个熟练在世的描述,既可以准确揭示现有经验,也可能留下另一个问题:这种熟练何以成为可能?不能因为今天无需逐项反思,就把此前的形成史从解释中取消。

这里需要防止反向夸大。形成史并不意味着所有基础条件都是后来随意制造。身体、材料、已有语言和他人的经验,都会先于这一次学习。追问发生,不是要求一切都从绝对空白开始。它要求的是:哪些条件在这次互动以前已有,哪些关联经过这次互动才出现,哪些改变又反过来改写后来的条件。熟悉世界由此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可以继续追溯的成果。

三、世界出问题时,共在尚未写完每段关系

聚餐当天,原定菜品缺了一样材料。主人临时调整,客人也提出别的做法。原来按顺序运行的厨房,忽然出现许多交叉:谁先用哪个台面,哪道菜是否还要做,原来的分工是否适合。这时,熟悉关联开始松动。但松动不等于全部意义消失。有些局部依然清楚,另一些部分却正在重新形成。洗好的菜仍然是洗好的菜,晚餐整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却尚未确定。本书因此不把混沌理解为所有结构一瞬间归零。一个SDE的某类差异可能进入混沌,其他差异仍然保持秩序。对具体行动的分析,必须指出讨论的范围。

若没有这层范围,三态会变成贴在人身上的三张标签:这个人混沌,那个人秩序。实际发生往往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场活动里,处理着多种不同状态。厨房的改变也说明,秩序失效未必只打开焦虑或无所适从。它可能同时打开协作的新办法。是否形成,取决于后续过程,而不是取决于我们先把失效命名为灾难还是机会。

朋友们共同准备晚餐,彼此并非完全陌生,但今天怎样配合,并没有在相识时已经决定。有人擅长的事情之前没人知道,也有人在别人建议下第一次承担某项工作。海德格尔讨论共在,不是主张每个人都实际拥有亲密伙伴,也不是说人与人的具体关系已经和谐。他是在存在结构层面,反对把他人当成后来偶然加入孤立自我的附属物。[7]这为关系发生留下空间。共在作为存在论条件,与今天形成怎样的合作,并不冲突。我们不能用“关系会改变”这个常识,直接证明共在结构错误。

本书真正要追问的是:如果共在说明关系得以被理解的基础,那么具体共同活动怎样改变“我”“你”和共同对象,又需要怎样的发生分析?存在论条件不是经验过程的替代品。朋友们也许原先把某个人视为“不太会做事”。这次合作以后,大家的理解改变了。发生的不只是一个人被放进既有角色,而可能是角色的标准也被改写。这里才是本书希望继续深入的地方。

四、基本结构与具体发生如何相接

说一件事有结构,可以是在描述已经观察到的关联,也可以是在规定一切可能经验必须符合的条件。两种说法不应混为一谈。“这次聚餐由采购、准备、烹制、摆桌构成”,是一种经验组织描述。它可以因实际活动改变而修改。“人对世界的理解总已卷入一定关联”,则是一种更根本的哲学主张,不会被采购顺序改变直接推翻。本书批评过度秩序化,不能把这两个层次一刀切掉。结构描述本身不等于封闭,寻找基本条件也不等于否认变化。一个开放的理论同样需要能够辨认其对象的稳定语言。

真正的问题是越界:把某些熟悉活动里观察到的组织方式,当成所有意义发生都必须预先具备的完整模式;或者把一个抽象必要条件,误当成解释某个具体发生的充分条件。这两类越界都需要文本和案例证明,不能只看见“基本结构”四个字,就宣布哲学已经失去混沌。否则本书自己的三态结构,也会落入同样的指控。

现在可以把争点说得更清楚。海德格尔问:一个人怎样已经在一个可理解的世界中存在?本书接着问:某个具体的可理解世界,在参与者尚不能明确说出它是什么的时候,怎样逐渐形成?这不是简单的“静态对动态”。海德格尔的世界不是死地图,他的时间性、筹划和理解分析都反对把人当成现成物体。[7]本书若只凭动态二字宣布超越,实际上还没有开始比较。区别更接近解释的分辨率与重心。一种分析可能揭示所有理解都牵涉的存在条件,另一种则着重辨认选项未成形、正在成形、已经可辨之间的差别,并追踪这种差别如何改变选择与归责。

两种工作可以有交集,却不能自动互相替代。我们应当让它们共同面对同一段具体材料:到底哪些变化被解释了,哪些变化只是得到一个总名称?在厨房里,说大家“已经共在于一个世界”,可以准确指出基本情境;说他们的共同任务正在介生,则要求继续记录任务、分工和评价标准怎样相互改变。后者不是前者的字面反义词。

五、尚未定形的世界,也有开启的条件

有一个反驳必须正面接受:若人完全没有任何区分,怎么可能注意到问题,怎么可能与他人互动,怎么可能说正在混沌中?这个反驳击中一种过强的混沌观。若混沌被定义为所有差异、联系、身体能力和时间经验都绝对不存在,那么它很难成为本书所讨论的生活状态。本书的混沌,必须相对于某个正在形成的对象和差异组织来说明。人仍有身体、语言、过去经验与局部活动,但“我们接下来共同做成什么”可能尚未形成足以取舍的秩序。

因此,混沌态没有严格选择,是针对相应的选择对象而言,不是宣布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行为、任何感受或任何局部决定。聚餐整体仍在形成时,一个人仍可以明确决定把已经切好的菜放进哪个已知容器。这个局部决定不能证明整体早已成形;整体尚未成形,也不能取消局部决定的存在。只有把尺度说明白,SDE才不会用一条大口号抹掉生活里的细节。

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谈桥,不只把桥理解为连接两个已在那里岸边的器具。他关注桥怎样聚集并让场所成立。这表明,他的关系思考并不总从两端已经完成出发。[22]这对本书是重要的约束。我们不能一面主张关系形成双方,一面忽略海德格尔已经讨论过聚集与场所的发生性。真正的比较,应当追问这些分析如何处理未成形、过渡和稳定之间的差别。在我们的厨房例子里,聚餐也可能使一个地方第一次成为“大家常来共同做事的地方”。空间没有凭空出现,场所的意义却在活动中改变。新的聚集改变后来的人怎样使用它。

用SDE说,S的变化不是单独的形象改变;它连着D的重复方式、E的人员与器具纠缠一起改写。新的聚餐记忆可能使下次邀请更容易,新的工具位置可能使另一种分工成为可能。这是一种回写:形成出来的共同世界,反过来成为后续发生的条件。它与海德格尔的聚集思想可以对话,但需要通过具体过程显示自己的额外解释力。

六、让哲学在共同世界形成之时到场

聚餐以后,如果只画一张人物分工图,可能看见谁洗菜、谁做饭、谁摆桌,却看不见这些分工怎样形成。某个人承担摆桌,也许因为他原本负责的菜取消了;后来摆桌又促成一种新的聚会方式。静态关系表并非无用。它适合记录某个阶段的安排。问题在于,若把这张表当成全部存在,就会把偶然转折、相互修正与尚未明确的尝试排除在解释外。因此,关系需要至少两种记录:一个阶段如何组织,以及这个组织怎样变成现在的样子。前者帮助协调,后者帮助理解下一次可以怎样改变。

这也解释为什么“我与他人已经有关系”,不能代替“新的我与你怎样在关系里发生”。原来的参与者当然存在,但他们在这次活动中的能力、身份和共同目的,可能还没有稳定。本书所说的主体共同发生,针对的正是这些变化,不是声称几个人的身体在聚餐中从无到有。保持这种具体性,比把“发生”说得无限大更有力量。

若把海德格尔的“此在”换成“SDE复合体”,却仍然只描述同一组关系,理论并没有因此增加内容。新命名必须带来新的区分、新的证据问题和新的可失败判断。例如,面对那次聚餐,SDE分析需要指出:哪个共同对象最初未成形,哪些互动让差异开始重复,何时出现可以真正比较的方案,何时旧有安排反而阻碍新形成。它还要承认失败。如果没有材料显示对象或关系发生变化,只是参与者按熟悉方式完成一餐,就不能硬把普通执行写成重大涌现。意义发生可以很小,但不能靠叙述任意放大。

这一步把本书与空泛整体论分开。整体不只意味着因素很多,也不意味着无法分析。我们仍然要追踪局部转折和稳定条件,只是不预先把最终结果归给一个孤立主体。因此,从在世存在走向复合发生,不是抛弃海德格尔,而是改变问题的焦距:从存在总已卷入世界,进一步到这个具体世界怎样在互动中获得新的样子。

聚餐结束,桌上有菜,大家有新的记忆,关系也许更熟悉。此时解释一切很容易:谁是组织者,谁负责什么,这次活动有什么意义,都能够被排列出来。但若哲学只在这时到场,就容易把最后的清楚,当成从头到尾都清楚。它会说大家为了共同目的合作,却忘记共同目的也可能是在过程中改变的。本书要求把视线移回中途:菜取消时、分工松动时、某句话改变气氛时、大家还没有名字可称呼正在形成的活动时。那里不是没有存在,而是存在尚未以最后的秩序显露。

海德格尔让我们不再站在世界外面看世界。SDE还要提醒:不要只站在发生结束以后,看发生开始以前。身在世界之中,也必须身在它尚未完成的时间之中。形成史由此成为描述的一项要求:某种关系显得理所当然时,回看它怎样成立;某个结果看似早已注定时,核对它在当时是否已构成可辨认的可能。这不是另造终极结构,而是让解释能够返回尚未完成的过程。

带走的话

在世存在打破了孤立主体,却没有替我们完成每一个共同世界的发生研究。人不只已经在世界里,也在参与某个尚未定型的世界怎样形成。

论证回看 存在论条件不等于具体形成过程,结构描述也不自动等于封闭。本书的批判必须指出解释在哪里停止,不能仅仅因为看见“结构”就宣布它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