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世存在”是不是太整齐了?

结构并非发生的敌人,把结构当成充分解释才可能遮蔽发生

一、一块泥与一种不能过早作出的指控

设想一位初学者走进陶艺工作室,打算做一只杯子。样品就在桌上,手里的泥却没有照样成形:杯壁歪了,杯口塌下去,准备安放把手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皱褶。成品的标准很清楚,这块泥接下来能成为什么,却开始变得不清楚。老师没有立刻把泥团重新揉平。她转动底板,看了看那道褶,问初学者:“你觉得它现在像什么?”初学者没有答案。他既不想继续做一只标准杯子,也还不知道这个形状能够成为别的什么。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简单说他们正在制造某个已经确定的作品。手的动作改变泥,泥的反应改变动作,两人的说法也在变化。一度像容器,一度像小山,后来又因为一个凹陷而改变方向。

最后,它也许成为一件作品,也许被重新揉回泥团。重要的不是结局必须成功,而是中间确实有一段时间,作品的身份尚未稳定,制作者的判断也尚未定型。这段时间能否被哲学认真描述?不能只在最后做成之后说“艺术家制作了艺术品”,也不能只在失败之后说“什么都没做出来”。本章把问题放在这个尚不能被结果命名的中间。

上一章已经说明,在世存在不是把孤立的人、孤立的物与一条关系拼起来。它本来就是对这种拼装式理解的反对。因此,若本章说它“太整齐”,不能靠重演被它反对的模型来取胜。“结构”也不必意味着固定摆设。音乐有结构,即兴演奏可以改变结构;交谈有结构,误解也可以进入结构。一个理论能够辨认关系,不等于它禁止新关系出现。真正值得检查的是:理论是否把某种已经可理解的关联方式,提升为理解全部形成过程的入口,从而让尚不能被这种关联方式辨认的事件,只能作为欠缺或派生状态出现。

这是一项强指控,需要强证据。单凭“世界、共在、操心”这些名称,无法证明它成立。我们需要看理论怎样处理杯子已经不是杯子、作品还不是作品的那段过程。本章因此采用试探性的审查,而不是预先宣布海德格尔败诉。书名提出的“遗漏”,必须经得起他原著中最有力的发生思想的抵抗。

二、基本条件成立,不等于形成已经得到解释

陶艺活动当然离不开身体、材料、工具、他人和一定实践背景。没有这些条件,初学者甚至难以进入工作室。指出它们的关联,是重要的解释工作。但即使这些条件都列出来,也还没有说明那道皱褶为什么在这一次互动里成为转折。另一个人在相近条件下,可能立刻把泥揉平。第三个人可能继续修杯壁,不改变作品方向。这里出现必要条件与充分解释的差别。一个条件可以对所有这类活动都必要,却不足以说明这一次为什么形成这个结果。若忽略这一区别,基本结构就会承担超过它能力的解释任务。

SDE也面临同样限制。写下S、D、E三者相互发生,不等于已经解释了某一件作品。三方程提供研究约束,不是把具体历史自动计算出来的万能程序。因此,本章的批判不在于海德格尔使用结构,而在于任何结构论是否让结构替代了形成研究。这条原则对双方都适用,不能只用于被批判者。

初学者不是无世界的存在。他会说话,有过使用杯子的经验,知道别人可能评价作品。这些背景使他的困惑成为可以经历的困惑,而不是绝对空无。但是,他与这块泥之间的具体作品世界还在形成。什么算成功,什么值得保留,老师此刻应怎样帮助,都可能在活动中改变。背景存在,并不意味着每一个意义对象已经存在。所以“已经在世界中”与“具体世界正在形成”并不必然冲突。前者可能说的是人的存在条件,后者说的是新的差异组织。把两者硬做成非此即彼,反而会损害本书自己的论证。

真正有张力的地方是解释优先性:我们是否总先用已熟悉的世界结构理解新发生,还是允许发生反过来改变我们认定什么是作品、作者、工具和理解?若理论允许后一种改变,它就已经向发生开放。剩下的问题便不是有没有开放,而是开放被说明到什么程度,是否足以区分不同状态与不同责任。

三、艺术论的反证:从本源到发生史

《艺术作品的本源》开头便讨论艺术家与作品相互成立的关系,后来又把作品理解为真理发生、世界开启的所在。这显然不能被概括成“先有完整主体,再制造一个固定客体”。[23]本书必须承认这点。若只选择有利于“结构秩序化”的段落,忽略艺术论的这些内容,所谓解构就会变成材料筛选。一个强理论需要面对最不方便的文本。陶艺的例子也让我们看到这种反证的分量。初学者可能正是通过作品,第一次获得某种制作者身份;作品的形成又依赖他的参与。双方不是在全部完成以后才建立关系。

但相互成立仍留下进一步问题:那段还没有稳定作品、也没有成熟作者的过程,具体以什么方式发生?哪些局部变化得到保存,哪些差异消失,什么条件使一次偶然褶皱能够持续影响后续?SDE的增量应当落在这些问题上,而不是把海德格尔已经打开的门再次宣布为自己首次打开。

“本源”问题可以追问什么使作品成为作品,并不等于一份按日期排列的制作日志。反过来,制作日志记得再细,也不自动回答艺术是什么。因此,本书不能要求海德格尔把每一篇存在论文章写成操作记录,然后以他没这样写为由,宣布理论失败。不同层次的问题有不同任务。但若一种本源说明对作品的实际形成作出了强断言,就需要接受形成材料的检验。例如,若作品被理解为某种预先完整意义的显现,那么过程是否真的只是揭开已有内容,就成为可以追问的事。

陶艺过程里,作品可能不是脑中完整形象的复制,也不是泥中藏着一个等待发现的成品。形式与目标在互动中共同改变。此时,“揭示”一词若被理解成取出已经在那里之物,就会不够用。海德格尔的解蔽也不能简单缩成这种取出。正因为其含义更复杂,我们的争论应该围绕“显现与生成的关系”展开,而不是只用两个中文词的字面差别判胜负。

四、新差异不是隐藏成品,秩序也能够支持形成

初学者最后也许做出一个不规则花器。回头看那道最初的褶皱,人很容易说:“花器的可能性那时已经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被看见。”这种说法有两个版本。较弱的版本只是承认材料并未排除后来那条路径,通常可以接受。较强的版本则暗示最终形式已经完整地潜藏,后续过程只是把它找出来。本书反对的是后一个未经证明的跳跃。材料允许某种结果,与材料已经包含那种结果的全部规定,并不是同一回事。允许更多可能,也不等于全部可能都以成品形式等待挑选。

如果后来的形状取决于老师一句话、初学者一次误触、泥的局部反应以及双方不断改写的标准,那么“成品早已存在”就必须说明这些条件为何不具有真正的形成作用。在SDE里,混沌与介生承担的正是这部分研究:不是寻找一个被遮住的完整B,而是说明B的边界、用途、价值和可重复性怎样逐渐成为B。

初学者必须遵守一些工作室规则,否则合作难以进行。材料如何存放,工具如何交接,哪些区域保持清洁,这些秩序不必等作品出现以后才成立。同时,作品的形式秩序又尚在形成。不能因为活动外围有秩序,就宣布作品从头到尾都属于成熟秩序态;也不能因为作品尚未成形,就说工作室内部没有任何秩序。这是一种层次嵌套。局部稳定为未成形过程提供承载,新的形成又可能修改局部稳定。比如某种新做法反复出现以后,工作室会改变桌面安排或教学方式。

因此,自由谱属于秩序态,不意味着整个人只能在一个时刻属于一种单一状态。它要求在给定问题和尺度上辨认:哪些差异已足以取舍,哪些还在发生。一个精确的三态论,必须承认这种嵌套,而不能把混沌、介生、秩序画成互不接触的三个房间。人不是从一间房走进另一间房,全部能力就同时更换。

五、命名、稳定与过早完成的危险

老师看见泥团,若立即说“这是失败的杯子”,接下来最自然的动作便是修复它或重做。若说“这是一个花器”,学生又可能开始迎合这个名称,把不符合花器的部分抹去。命名有作用,却也可能过早。它能聚集注意,保存差异,也能截断尚未显露的方向。没有一种名称天然保证发生更丰富。因此,在介生态里,暂时使用不完全确定的描述,有时比立即确认对象身份更合适。例如先记录“这道褶改变了开口”,而不是马上宣布它属于某类成熟作品。

这种做法不是禁止语言。没有语言,双方很难交流。它只是让语言保留暂时性,让对象可以反过来修正名称。名称服务形成,而不是提前征服形成。这也构成本书对“结构秩序化”的具体批评:当结构名称不再允许对象反作用时,它就从帮助理解的工具,变成了迫使对象符合的门槛。

花器最后能够站稳,有了可描述的形状,初学者决定保留。此时进入某种秩序态,并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变化,也不意味着它拥有永远不变的本质。它的用途可能改变,评价可能改变,新的作品也可能改变人们理解它的方式。秩序态只说明在当前问题、条件和尺度下,相关差异已足够稳定,可以比较、使用和传递。因此,本书不能一面批评萨特把稳定绝对化,一面把自己的“秩序态”定义为绝对完成。那会只是更换词语,保留同样的封闭。

选择的发生条件也不需要全知。选项已经可辨,不等于所有后果都能预见。对于未知后果的判断,仍要保留程度、条件和修正可能。这使SDE的严格选择概念与常识中的谨慎决定能够连接。它区分的是对象是否已形成到足以取舍,而不是要求人拥有宇宙级确定性以后才能行动。

六、解释在何处停下,SDE又如何接受同样的检查

现在才能提出一项较为稳健的判断:海德格尔的分析能够深刻说明人不以孤立实体方式面对世界,也能够说明作品与世界的开启;但这些说明本身,还不必然提供一套区分差异未成形、形成中、可选择之后的细致模型。这里的“还不必然”很重要。缺少一套特定模型,不等于缺少它涉及的一切洞见。我们需要比较具体文本如何处理相近问题,而不能以没有使用SDE术语为证据。所以,这一章不是给海德格尔贴上秩序主义标签,而是用他的强处逼迫本书说清:所谓意义摇篮,到底增加了什么。

一旦写下“混沌—介生—秩序”,我们就获得了另一条整齐序列。它可以帮助研究,也可以让研究者开始到处寻找三个固定阶段。现实却可能往返、重叠、分叉。有些过程从局部有序开始,在更高层次进入未成形;有些过程没有形成稳定结果便终止;有些新结构只在特定互动持续时存在。因此,图中的箭头表示可研究的转变,不表示必经的单向阶梯。混沌不保证进入介生,介生不保证进入秩序,秩序也不必先彻底崩溃才可能出现新东西。

这种限制不会削弱发生论。它恰恰使发生论免于成为新的宿命论:所有混乱最后都通向成熟,所有失败最终都有意义。真实形成没有这种保证。

七、把作品还给尚未结束的时间

面对那块泥,我们可以保存几个不同阶段的照片,记下参与者当时怎么描述它,而不是只留下成品与事后解释。照片不能记录全部发生,却能保留某些后来容易被忘记的差异。尤其值得保存的是改变标准的时刻:一开始重视对称,后来为什么保留偏斜?一开始认为某道褶必须去掉,后来为何成为作品中心?这些变化说明评价并不总先于对象完全成立。同时也记录没有改变的部分。材料的限制、已经掌握的动作、工作室的设备,都可能持续起作用。若只记录偶然,就会把形成误写成毫无支撑的奇迹。

最后还要比较别的结果。同样的起点为何有的被保留,有的被重做,有的无人理解?只有成功作品的故事,容易把偶然包装成必然。失败材料是发生论不可少的反证来源。这样的记录保留材料如何改变判断,使关于形成的解释能够再次接受检验。它并不打算把艺术穷尽成数据,而是为哲学判断留下被实际过程修正的机会。

本章最终并不主张取消关系、结构和世界。没有这些,我们无法生活,也无法理解。它主张的是不让已经能够说清的世界,替尚未形成的世界提前作最后决定。海德格尔把人从孤立主体的想象中移回世界,这是重要进展。SDE进一步要求,世界不是只有“已经相关”的一面,还有“关联本身尚在发生”的一面。两者的差异,不应被夸成绝对断裂。更适合的关系是:承接其反实体化洞见,再把形成条件、状态转换与回写机制推到前面。思想创新也可以发生在这种认真承接之后,而不必靠抹去前人的复杂性。

若作品最后失败,本书不能为了维护“摇篮”比喻,硬说它必定孕育了更高意义。参与者可能只得到一次有限经验,也可能什么值得保存的结果都没有。发生可能中止,必须被承认。若作品最后成功,也不能把成功倒推为一开始已有正确目标。中途那些不确定、误触和相互修正,不因为结局有序就失去真实性。尚未成为成品的时间,有自己的事件、约束与作用。把它看作成品的低质量版本,会遗漏对象和标准怎样一起改变;把它看作空白,又会删掉已经真实发生的影响。介生要保存的,正是这段尚未结束的现实。

哲学的耐心,不只是慢慢解释已经存在的东西,也包括不急着替正在形成的东西决定它最后是什么。只有这样,意义的摇篮才不会刚被命名,就被改造成成品的展示柜。

带走的话

结构并非发生的敌人,把结构当成充分解释才可能遮蔽发生。海德格尔已经打开世界,SDE必须进一步说明:尚未定型的差异怎样真正改变这个世界。

论证回看 艺术论构成对“海德格尔没有发生性”的直接反证。本章保留的批判,是要求对形成状态作更细的区分,而不是把一个复杂思想家压成静态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