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者不是我的对面
他者不只站在我的对面,也可能参与我尚未完成的发生
一、没有得到答案,未必没有发生相遇
设想一个社区阅读角来了一位新志愿者。他习惯先问孩子喜欢哪类故事,再从几本书中选一本,轮流朗读。第一天,一个孩子对每个问题都摇头。方法清楚,备选书目也齐全,两人之间却还没有形成能够沿着问题继续的活动。喜欢动物吗?摇头。喜欢冒险吗?还是摇头。想自己读,还是听别人读?孩子低头摆弄桌角的一张废纸。志愿者开始觉得,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如果他马上把孩子定义为“不愿配合”,关系就被组织起来了:一方准备帮助,一方拒绝帮助。接下来最自然的任务,便是让拒绝的一方改变。
但他也可能暂时停止追问。孩子把废纸折成一道弯,沿着桌面推过去。志愿者在纸上画了一扇小门,孩子把门旁边撕开一个口子。两人没有预先约定这是什么活动,却开始注意到彼此动作带来的变化。这一段设想不证明每个沉默都属于混沌,也不证明提问本身错误。它只让我们看见一种可能:所谓“不愿意”,有时是关系尚未形成到可以用既有问法接近,而不是一个完整答案被另一方故意藏起来。他者未必先以我的敌人出现,也未必先以我的合作伙伴出现。相遇之后,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能仍需要发生。
志愿者与孩子当然早已具有身体、经历和一定能力。说他们在互动中共同发生,不是说相遇以前两个人都不存在。发生的是更具体的东西:这个人如何成为能够与这个孩子共同工作的志愿者;这个孩子如何在这段互动中获得一种新的表达位置;那张纸如何从废纸变成共同注意的对象。三个变化不是先后整齐排队。志愿者对孩子的理解改变,下一步动作就改变;孩子对动作的回应又改变志愿者的理解;纸上的形状同时在积累新的意义。
因此,这里不能只画成两个完整主体之间增加一条联系。联系本身会改变两端在这段活动中的能力与身份。新的“我”和新的“你”,是在同一过程中相对显露的。但这种说法也有边界。志愿者在别的场合仍可能保持原来的习惯,孩子也不会因为一次活动就整体变成另一个人。共同发生是具体的,不是一次相遇便改写全部人格的神话。
二、对象化的便利,与一张纸带来的改变
“这个孩子不配合”是一个方便的判断。它把困难安置到一个对象身上,让志愿者原来的活动设计不必改变。于是问题变成怎样解决孩子,而不是怎样理解双方之间尚未形成的活动。这不意味着所有困难都由组织者造成。有些活动确实不适合某个参与者,有些拒绝也很明确。问题在于,在证据不足时,单端归因会遮蔽关系本身的作用。如果孩子在另一个互动里能够投入,在这个互动里却沉默,那么差异就值得追踪。不能只问他具有何种固定属性,也要问提问方式、空间安排、材料和期待怎样共同发生作用。
反过来,志愿者也可能被孩子理解成一个不断要求回答的大人。双方各自形成对方的对象形象,再依据这个形象行动。关系便可能越来越接近最初的判断。这是一种闭合循环:预先判断影响互动,互动造成的反应又被当成判断正确的证据。要打开它,不一定先有一个完整的新方案;有时首先需要让某个不同的回应进入。
纸不是一个有意图的人,却也不是可以忽略的背景。它能折,能画,能撕,能够暂时保存双方动作。若桌上只有一本必须按页朗读的书,互动也许会走向另一种形式。因此,人与人的关系常常并不只有两个人。共同对象、器具、空间、规则和过去痕迹,都参与改变双方能做什么。把这些因素统称为“环境”,然后放在旁边,会失去过程的细节。在SDE语言里,E不是第三方清单,而是正在起作用的特征纠缠。纸的可折性、桌面的大小、阅读角的安静要求、志愿者画门的能力,只有进入具体互动才共同显露出作用。
这使“他者参与我的发生”获得具体含义。不是另一颗心直接制造我的心,而是我们在共同对象和条件中互相改变,新的差异序列因而可能成立。同时,不能把全部因果都交给那张纸。若没有双方的回应,纸可能只是纸;若没有此前经验,同样动作也未必引出同样结果。发生需要组合,但组合不是因素简单相加。
三、新的共同活动,不必取消彼此差异
起初,志愿者的意图是开展朗读,孩子是否具有对应意图,我们不知道。后来的共同活动也并非两人先讨论一致,再照计划执行。纸被折动以后,双方开始回应新的形状。某些动作延续下来,另一些动作没有得到回应。渐渐地,他们发现可以通过折叠改变图画里人物的去向。这时,一个活动雏形正在形成,但未必已经足以被命名为“折纸故事”。它还可能变成别的东西,也可能很快停止。介生不是成品缩小了的版本,而是边界与延续方式仍在形成。
按照本书的严格用词,不能把整体过程追写为“孩子选择了一种新学习方式”。他可能在局部作出清楚取舍,但这个活动整体是随着互动才成为活动的。后来若这种方式稳定下来,孩子能够说“今天还玩昨天那个”,相关选项才获得新的可辨认性。未来的选择空间,便包含了此前尚未成立的一项。
有人可能担心:强调共同发生,会不会把我和你都融进一个模糊整体,连谁在做什么都分不清?这种担心有道理。如果“整体”只是取消区别的口号,它就不能帮助研究。SDE需要的不是无差别融合,而是说明区别怎样形成、改变并发挥作用。志愿者仍然承担组织空间的工作,孩子仍然能够拒绝继续。两人的经验、能力与责任也不相同。共同活动没有把这些不对称抹掉。但不对称不必固定为“一个人知道全部方向,另一个人只执行”。志愿者可以提供条件,却不知道最后的作品;孩子可以改变活动方向,却不承担与成人相同的组织任务。
因此,新关系既包含依赖,也包含差异。它不是主体性被整体吞没,而是主体性在新的分工和回应方式中获得新的显露。能否保存拒绝、修改与退出,正是检验这种关系的关键。
四、从共在与限制,到自由对象的共同形成
共在思想已经提醒我们,他人不是世界之外的附加物;艺术论关于作者与作品相互成立的分析,也提示关系并非总是连接两个完成体。[7][23]本书承接这部分,同时把注意力移到尚未形成的具体相遇。志愿者与孩子“已经共在”,并没有因此告诉我们,为什么这次折纸动作改变了关系,另一次询问却没有。存在条件与具体发生需要彼此连接。前者防止把人理解为孤岛,后者防止用“人本来有关系”替代对每段关系如何形成的研究。
在一次成熟活动里,他人的要求可能限制我。例如时间有限,材料需要共享,我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愿使用。这里确实存在自由之间的张力。但在形成中的活动里,他人还可能带来我此前无法独自形成的对象。那张折纸上的门与缺口,使双方以后有了新的事情可以做。自由不只被分配,也获得新的内容。因此,不能把关系理解成一块固定大小的自由空间:你多一点,我就少一点。有些互动确实具有这种竞争结构,有些互动却会改变整体可能空间。
这并不保证双方收益一致。志愿者可能觉得有趣,孩子可能很快失去兴趣;新活动也可能更依赖某个人的额外付出。共同生成之后,仍需要讨论分配、承受和持续条件。发生论不能用创造的光环遮蔽这些问题。它增加的是一种机制:关系既可能压缩已有自由,也可能孕育新的选择对象。哪一种实际发生,必须回到具体过程。
五、他者不是资源,碰撞也不保证成长
“他者能够帮助我成为新的我”,听起来积极,却也有危险。它可能把别人重新定义为我的成长工具:只要这段关系使我丰富,就值得继续。但他者并不因为参与我的发生,就必须留在我的计划里。他可以不愿意,可以改变自己的方向,也可以拒绝被我写进一段漂亮的成长叙事。波伏瓦关于暧昧与他人自由的讨论,是这里必须保留的思想资源。个体的自由不能只在自身完成中理解,他人的自由并非可随意使用的附属条件。[10]
在阅读角的设想中,孩子若不再继续,志愿者不能以“你正在经历意义涌现”为由强迫他。发生的解释权不能自动变成支配别人的权力。所以,共同发生必须同时保留彼此不被穷尽的地位。新的我们,不应以取消你或我为代价。它是一种可以被参与者继续改写的共同形态,而不是研究者替双方宣布的命运。
前面的场景容易让人期待一个温暖结局。但碰撞不总会带来新存在。纸上的动作也可能被误解,志愿者可能感到挫败,孩子可能离开,活动就此结束。若本书把任何结果都叫意义发生,就失去区分能力。成功可以叫涌现,失败也叫更深涌现,那理论便不再允许材料反驳。我们需要分别观察:有没有新的可持续差异,有没有形成新的共同对象,参与者的行动空间是否改变,是否出现无法被承担的代价。不是每次接触都达到这些条件。
混沌是摇篮的比喻,只表示某些新意义需要未定型空间才能孕育,不表示一切未定型空间都会孕育意义。空摇篮可以一直空着,也可能不适合某个生命。因此,保护发生不是保护所有碰撞。它也包括识别反复损耗,调整条件,或者承认这段关系不应继续。停止某一过程,有时正是在已经可辨的层面作出必要选择。
六、关系的时间与评价标准的改变
假如折纸活动有了雏形,下一次见面也不一定自动延续。志愿者可能忘记上次的关键细节,孩子带来新的期待,场地又换了位置。共同关系需要某些痕迹被保存。那张纸、一次简短记录、双方能够辨认的动作,都可能使关系跨过两次相遇之间的间隔。没有保存,发生可能不断从头开始。但保存也会固化。若志愿者把上次的动作做成必须遵循的程序,新的回应又可能被排除。于是共同形成的成果,反过来成为后续发生的限制。
这让前面讨论的自在化进入关系领域。曾经开放的互动稳定为方法,方法提供能力,也可能规定只有某种反应才算正确。能否重新打开,取决于稳定结构是否接受新的反馈。因此,一段有生命力的关系不是永远混沌,也不是永远自由尝试,而是在保存与改写之间形成节奏。没有保存,新的东西留不住;没有改写,留下来的东西可能成为障碍。
志愿者最初评价活动,可能看孩子是否愿意朗读、是否能够回答内容问题。折纸活动形成以后,原标准不能完整描述发生了什么。孩子也许说话仍然不多,却能通过改变纸的形状回应故事。他不是简单提高了原有指标,而是让“参与”的显露方式发生变化。志愿者因此需要重新理解什么值得注意。这不是主张取消朗读或语言能力的价值。它只是说明某项具体活动的价值不能完全被单一指标预先穷尽。新的共同对象可能带来新的评价维度。
当评价维度改变,主体也在改变。志愿者不再只是执行既有活动的人,孩子也不再只是等待符合标准的人。双方都获得新的观察与回应方式。所以,意义发生不只是对象变了,还包括“怎样算有意义”的尺度受到回写。这是SDE比单纯结果描述更需要承担的任务:追踪价值尺度本身的形成,而不是假定尺度总在那里。
七、检验共同形成,同时保护个人边界
要检验他者是否真正参与了新的形成,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的反事实:若没有对方的回应,过程是否仍很可能以同样方式展开?如果志愿者早已准备好全部步骤,孩子只是在规定位置完成动作,那么共同活动可能主要属于既定教学的执行。它仍可有价值,但不能因此宣称双方共同生成了一种此前没有的形式。若过程中的关键转折依赖双方相互改变,原计划也因这些回应受到修正,那么共同发生的判断就获得较多支持。仍然需要具体材料,而不是一段事后动人的叙述。
这个反事实不能像物理实验一样保证精确重演。人的经历不可完全复制。但它可以约束解释,迫使我们说明他者到底改变了什么,而不是把“互动”当成不需说明的万能原因。同样,要问共同对象起了什么作用,场所安排起了什么作用。不同条件未必都同样重要。整体分析不等于每个因素平均分担解释权,而是识别它们怎样在具体节点上产生差异。
一次有意义的相遇,可能只改变生活中的小部分。孩子仍有自己的家庭、朋友和别的活动,志愿者也仍有工作与生活。不能因为研究聚焦这段关系,就把双方全部存在吸进它里面。这是一种容易发生的理论越界:从“这里出现了新的共同主体性”,跳到“这个共同体代表了双方真正的全部主体”。前者是具体判断,后者可能成为排他的身份要求。SIO复合体的整体性,不等于唯一整体性。一个人同时参与多个互动复合体,彼此可能支持,也可能冲突。不同关系的边界,需要继续协调,而不是被一种总身份消除。
在阅读角之外,新的表达方式可能延续,也可能不延续。若要判断迁移,就需要另外的材料。不能把一次活动的变化,夸大为已经完成全面成长。这种克制不是降低意义,而是使意义回到真实尺度。一个可持续的小改变,比一个无法核验的整体重生,更能够成为下一轮发生的基础。
八、不同速度的我们,以及人与AI的相遇
志愿者可能在一次活动后就看见了新方向,孩子却只是觉得桌上的纸有趣。两人对这段互动的理解并不必同步。共同发生不是共同获得同一份说明书。这种速度差会制造新的张力。志愿者过早安排下一阶段,可能把尚未稳定的参与当成明确承诺;孩子偶尔没有回应,又可能被误解成退步。其实变化未必朝同一方向连续增长。因此,关系的观察不能只看某一方的自述。需要看下一次互动是否仍能成立,新的方式是否允许双方修改,某个看似重要的转折是不是只有组织者赋予了意义。
这里还包含痕迹的时间差。一个动作当时看起来没有影响,后来可能在别的情境中被重新使用;一个热烈回应当时看起来很成功,却可能没有留下后续。单次强度不能替代持续形成的证据。本书用“共同”一词,不是把这种不同步抹平,而是要求追踪不同变化怎样互相影响。有人先改变问题,有人后来改变回应,材料又在二者之间保存某种联系。共同体的形成,往往有它自己的节奏。当节奏无法协调时,结束活动也可能是合适的结果。并不是所有相遇都应该长成长期关系。把短暂相遇强行延长,有时反而破坏了其中已经出现的有限价值。
因此,新的我们不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终点。它可以短暂,可以局部,也可以在没有共同名称的情况下留下可辨认的改变。尺度准确,才能让发生的意义不被夸大,也不被轻易取消。
将上述分析移到人机互动,可以提出一个研究问题,而不必预先断定答案。一个人使用生成式系统时,可能只从现成输出里挑选;也可能在反复质疑、试验和重写中,改变原来的问题。前者能够提高某些任务效率,后者则有机会参与新对象的形成。但有机会不等于一定发生。输出变多、语言更漂亮,并不能单独证明主体性增长。这里还要区分功能上的共同形成与人的主观意识。说AI参与了作品或工作方式的形成,不等于已经证明它具有与人同样的体验、自由或责任。
因此,人机复合体需要具体考察:人的判断是否仍能改变过程,系统输出是否接受现实检验,失败是否被保留,新的成果是否回写知识与工作方法。不能只用“伙伴”或“工具”一个词结束分析。这也使“他者不是敌人”免于成为另一句绝对口号。有的系统限制人,有的关系使人依赖,有的互动确实扩展能力。发生论研究路径,不替路径预先保证善的结局。
志愿者与孩子第一次坐在桌边时,后来那种活动不一定已经作为完整选项存在。它既不是从某个秘密箱子里取出,也不只是双方意图简单相加。它可能在一些很小的回应中形成:折一下,画一笔,留下一个缺口,停下来看看。这些动作各自可以有不同程度的明确性,整体方向却并不由任何一步单独穷尽。等活动稳定以后,人们可以给它命名、改进、传播,也可以在它与别的活动之间选择。此时形成的秩序,不应反过来抹掉此前的未成形。
他者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对方不只是我已有世界里一个等待判断的位置,也可能通过真实回应,使我原来没有的问题、能力和关系开始出现。因此,需要保留的并非一种必然和谐,而是相遇尚未定形的时间。我们可能对抗,可能合作,也可能一时说不出正在一起形成什么。让这段时间得到解释,才不会在关系出现以前便写定它的结局。
他者不只站在我的对面,也可能参与我尚未完成的发生。新的我、新的你和新的我们可以共同形成,但任何共同体都不能因此取消彼此拒绝与改变的地位。
论证回看 共同发生不是神秘融合,也不保证共同受益。它需要可追踪的回应、保存与回写;没有这些材料,“关系创造了我们”也可能只是一句漂亮的事后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