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混沌不是虚无

没有看见成品,不等于没有发生

一、同样的白纸,不同的“无”

设想一间写作教室,三张白纸摆在桌上。第一位写作者已想好文章,只差落笔;第二位还没弄清题目,正在等说明;第三位则把旧经验重新聚在一起,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写什么。纸面同样空白,写作所处的状态却不同。同样没有文字,发生状态并不相同。第一张纸后面可能已有相对完整的安排,第二张纸涉及信息尚未到达,第三张纸则可能连文章的对象与问题都还没有形成。若老师只问“为什么还不写”,三种困难便被压成同一种迟延。

白纸本身不能证明任何人的内在状态。我们需要听他如何描述,看桌边留下了什么材料,也要观察后续互动是否改变问题。但这个设想足以提醒我们:没有看见结果,不等于没有发生;没有发生某个结果,也不等于已经存在一个等待出现的结果。本章就从这里开始。混沌不是给白纸加上神秘光环,而是要求我们,不要只凭纸上有没有成文,判断写作是否已经拥有了它的对象。

日常语言中的没有,使用范围极广。桌上没有杯子,意味着一个可辨认对象不在指定地方;稿子没有完成,意味着某个进程尚未达到标准;这个方案没有意义,则可能是价值判断;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又可能是关于存在的断言。这些句子不能因为都带一个“没有”,就自动归入同一种虚无。尤其不能把“我还没有找到怎样说明”直接扩大成“所经历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中间经过了从表达状态到价值判断、再到存在判断的跨越。

反方向也一样危险。发现一个“没有”以后,就说“这里一定藏着新的意义”,同样未经证明。桌上没有杯子,并不需要演化成一门新哲学;一份确实不存在的资料,也不会因为我们期待它,就处于孕育之中。因此,本章的第一项工作不是宣布虚无被击败,而是拆开被同一个词覆盖的不同情况。只有这样,混沌才不会变成一个万能替代词。

二、萨特的虚无与海德格尔的无,不能互译

萨特的虚无与意识的否定活动、欠缺和可能性相关,并不是简单宣布所有事情都没有价值。前面已经看到,人在他的理论中并不只是面对现成对象,也会以自己的筹划使情境显出不同意义。[2][3]因此,把萨特整本《存在与虚无》翻译成“存在在那里,但一切没有意义”,是不能成立的。用“混沌能够创造”回应这个被简化的主张,并没有真正回应萨特。本书必须追问得更细:当对象、问题和可能性本身尚未形成时,否定与筹划的语言能够解释什么,又在何处需要补充?新可能仅仅作为意识所投向的东西出现,是否足以说明其可辨认形态、评价条件和共同承认怎样形成?

这是一项形成问题,而不是词义纠错。我们不是把萨特的“虚无”从字典中删除,而是检验:若以某种已具筹划结构的存在论解释全部发生,会不会把尚未具备这种结构的部分提前处理成缺少某个既定东西。

《什么是形而上学?》中的“无”也不是一个空着的对象。海德格尔把它与畏所开启的存在经验联系起来,并明确拒绝把它理解为一切都是空无的结论。他讨论的是存在者如何能够作为存在者显露的问题。[26]这构成本书必须面对的强反证。不能说海德格尔只承认眼前物品,见到没有物品就宣布无意义;他恰恰在质疑把一切都处理为对象的理解方式。因此,“意义的摇篮”若要有所增加,就应当承担不同的说明任务:不只是某个世界怎样开启,还要追踪在具体互动里,一个过去没有的共同对象、判断标准与活动方式如何逐步成立。

开启与形成可以彼此连接,却不能凭中文近义便宣布完全相同,也不能为了保持原创性而断言完全无关。更有生产力的比较,是看两种提问分别要求我们观察什么材料,对什么变化作出解释。

三、尚未不是保证,混沌也不是空盒子

本书反复强调没有与尚未的区别,很容易让人以为,任何失去都必将转化成新获得。这样的理解必须在这里停止。尚未,首先意味着时间没有被当下的否定判断穷尽。它不意味着某个好结果已经在未来等候。形成可能继续,也可能停滞;条件可能相互支持,也可能使一切散开。没有谁能仅凭混沌这个名字,为一个结果作保证。所以,“尚未发生”有两种不同用法。一种只是说某事到现在还没发生,至于以后是否发生,我们不知道。另一种已有一些形成迹象,例如材料之间出现可重复的联系,但尚不稳定。第二种需要比第一种更具体的证据。

若把这两种用法混在一起,理论便会从开放变成预言。我们希望保留未来,并不因此已经知道未来。真正严谨的发生论,要允许这样的结尾:经过一段时间,并没有出现新的可持续形式。承认它,不会否定所有发生的可能,只是拒绝用哲学替失败补写成功。

那位面对第三张白纸的人,可能有许多记忆、几个物件、断续的话和说不清的感受。缺少的不是全部内容,而是这些内容尚未围绕一个可辨认问题形成相对稳定的差异序列。我们称它为混沌态,并不是声称其中完全不存在区别。若连任何区别都不能存在,我们甚至无法说这里有人、纸和材料。此处讨论的是特定层次的D:例如这篇文章究竟在处理什么问题,还没有达到可供取舍的秩序。这一区分能避免一种常见反驳:人明明知道自己坐在桌边,因此不可能处在混沌。知道坐在哪里,属于某个已经有序的活动层次;整体写作对象未形成,属于另一个层次。两者能够共存。

也因此,不应给一个人贴上“混沌态的人”的整体标签。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在这一项活动、这一尺度的问题形成上,处于怎样的差异状态。混沌不是人的低等级,也不是一种需要被羞耻感驱逐的缺陷。它是我们对某段发生的分析,而不是对整个人的判决。

四、从旧秩序的失败判断转向形成问题

假如这间教室只评价文章是否有中心、段落是否完整、结尾是否收束,那么第三张白纸及旁边杂乱的记录,当然都处于低分位置。对于已经成文的文章,这些标准有其作用。问题出在它们被当成唯一入口。若对象还在形成,就立刻按对象已经完成后的标准裁决,形成过程会被解释成成品的缺陷版本。旁边那些零散记录,只能叫散乱;问题反复变化,只能叫不坚定;还不能说清,只能叫不会表达。这便是秩序对未成形的误读:它并非一定判断错了成品质量,而是把另一种过程错误地当成同一种成品来评估。

但本书也不能因此取消成品标准。写作需要走向可交流的形式,不能永远用正在形成免除说明。应当改变的是评价的时机与对象,而不是宣布任何模糊都比清楚更有价值。在形成期观察新差异,在成形后检查表达与证据,两种工作彼此接续。意义的摇篮需要被保护,孩子也不能永远留在摇篮里。

老师可以换一种问法:现在最让你停住的是哪一段材料?哪些东西原来被你认为没有关联?刚才的谈话有没有改变你想写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要求提前交出整篇文章,却能够进入正在发生的部分。这种问法也不是全无秩序。它使用局部已经可辨认的动作与材料,支持更大层次的形成。没有必要为了纯粹混沌,拒绝所有结构;那会让发生失去可进入的条件。SDE的作用就在这里。S不是最终文章的别名,它包括当下怎样显露;D不是预先写好的提纲,它包括差异如何展开;E也不是桌椅等外在背景的清单,而是正在影响这段发生的特征纠缠。

三者相互改写。一个新问题出现,使原来无关的材料显得相关;新的材料又改变问题;老师的一次回应既可能帮助,也可能过早锁定方向。我们不能把任何一项单独放成足够的起因。于是,“为什么还没有文章”变成“什么正在形成,什么妨碍形成,哪些改变确实发生”。这不是放低要求,而是把要求放回适合的发生层次。

五、新可能如何发生,而非怎样自动兑现

谈孕育时,我们容易想象一个已经缩小完成的东西,躲在看不见的地方,等待长大。若这样理解,发生就又变成发现:后来出现的一切,原来都已完整包含在起点。本书不采用这种想象。那篇后来成形的文章,可能不是任何一份单独材料中现成的内容,也不是一个始终不变的意图逐步展开。提问、排列、回应和删除,都可能参与对象本身的形成。这不等于从绝对空无中跳出结果。材料和条件有连续性,但连续性不要求结果的完整形态预先存在。一个过程具有可追踪的前提,与它拥有预先写好的成品,是不同判断。

因此,混沌的孕育性应该被理解为条件具有多种尚未稳定的相互作用可能,而不是里面藏着一排未打开的产品。这个区别也决定我们怎样行动。若只需发现成品,就等待灵感揭幕;若需要参与形成,就要关心什么接触发生、什么反馈被保存、哪些限制必须改变。

一张纸被风吹乱,可能改变材料排列。这样的偶然会不会带来一个新问题?有时可能,有时什么也没有。不能因为某次意外后来变得重要,就把所有意外都宣布为创造的源泉。偶然提供的是偏离既定序列的机会。偏离是否保留下来,还取决于参与者能否察觉、已有能力能否承接、条件是否允许继续,以及新的联系是否在后续互动中站得住。因此,混沌碰撞与新存在之间,还需要具体的组织过程。没有反馈,变化可能立即消散;没有持续条件,刚形成的差异也可能中断;没有检验,所谓新意义还可能只是一次误会。

这也使我们不能把自组织当作另一个神秘主体。不是有一个叫自组织的东西躲在背后替人安排未来,而是局部变化通过相互影响,逐渐形成没有由单一中心事先完整规定的组织。在具体情境里,这种过程能否发生,需要实际说明。哲学可以提出问题,却不能省略材料。

六、新奇不是意义,有些失去必须承认

假如写作者把所有句子顺序随机打乱,确实得到以前没有的一页文字。但新颖性本身不能证明意义发生,更不能证明作品更好。本书说新意义,需要观察新的差异是否改变了参与者理解与行动的可能,能否在一定共同情境中被承接,是否形成值得保存或继续检验的联系。这个要求没有一个放诸所有领域的机械刻度,却不能因此完全取消。一种新形式可能在表达上有意义,在合作中却造成伤害;可能让作者兴奋,却无法使别人进入;也可能暂时无人理解,而后来在不同条件下获得回应。这些差别需要保留。

因此,创造、自由与幸福不能被一个“新”字合并。新的差异打开空间,不等于这个空间已经公平、可生活或值得持续。意义的发生是多维的,不是不断追求变化数量。若只把现有东西拆碎,再赞美拆碎本身,本书就会从秩序中心主义摆向另一种混沌中心主义。两者都把一个维度升成全部。

一封已经毁坏且无法恢复的信,它的特定内容可能真的失去了。后来有人因这件事写出一篇文章,也不能说那封信从未丢失。新的意义不能抹去原来的损失。同样,一项实践失败之后,人可以寻找新的生活方式,但不能因此宣布失败原来都是必要安排。这样的叙述从结果回头征用过去,把未发生的未来当成当时伤害的理由。发生论应当允许失去保持为失去,同时承认失去并不穷尽以后的一切。两个判断不冲突。我们不需要把痛苦证明为有用,才能承认新的可能仍未被封死。

因此,“虚无不是终点”不是说任何空缺都不真实,而是说不能从一个确定的空缺,无限推出未来一切意义都已被否定。这条边界使书名能够站住。它不是万能安慰,而是一种限制过度否定的思考方式。

七、给摇篮以时间,也给主命题以边界

形成的时间并不只有钟表长度。一个小时内反复接受同一种标准,可能什么也不能改变;十分钟里发生一次不同回应,却可能使材料第一次获得新的关联。所以,保护时间不只是延长截止日期。还包括改变这一段时间容许发生什么:是否只能执行既定提纲,是否能暴露不知道,是否保留未被采用的材料,是否允许问题本身发生变化。但时间也不能无限延长。一间教室有人要使用,一个项目有人要承担成本。若形成没有得到任何新线索,继续等待是否值得,需要在已可辨认的管理层次上讨论。

我们由此可以区分形成时间与决策时间。整体意义尚未形成,不妨碍对资源是否继续投入作局部选择;但局部停止,也不能证明整个对象本体上从来不可能发生。这两种时间交织,使现实比“等它自然长成”复杂。所谓摇篮,不是一块不受世界打扰的净土,而是有人维护、也有范围的发生条件。

现在可以把旧判词放回它应有的位置。以“萨特把混沌误读成虚无”概括原著,已在第三章撤回。本书仍要批评一种具体推理:因为按既有标准尚不能辨认成品,就宣布该过程只剩空无。这个推理可能出现在公共读法,也可能出现在SDE的使用者那里,不能仅凭一个哲学家的姓名判定。A2-03要求原典反例保留在正文;A2-01与A2-02要求分别查明局部选项、材料不足及对象未形成,而不是把不清楚都叫混沌。

三张白纸使区别容易看见,却没有证明本书的方法优于近邻。下面把这个思想设想收束为记录要求:不增加第四张更动人的白纸,不替任何人预写成功结局,而把问题的改写、实际取舍与承担代价分开保存。只有记录可以被另一名读者复核,形成分析才开始离开作者自己的解释。

再看那第三张纸。也许最后写成了一封原本没打算写的信,也许仍然空着。我们不能替它安排结局。但经过这章分析,至少不再仅凭白纸,就把写作者定义为逃避选择的人;也不因为纸边有几张零散记录,就称他正在创造伟大作品。我们能做的是进入形成,辨认条件,检验变化。混沌之所以不是虚无,不在于它必然拥有更多东西,而在于对某个已经稳定对象的否定,不足以穷尽尚在形成的差异状态。它要求一种既不提前判死,也不提前报喜的认识。

我们可以承认此刻确实没有答案,同时继续检验:问题与答案之间,是否有新的关系正在形成?这份开放既不占有未来,也不取消眼下的缺失;它把注意力交给实际的形成条件。意义的摇篮,不是一种对未来的占有。它恰恰是放弃占有未来之后,认真维护形成条件的地方。

八、从三张白纸到六个可以复核的字段

三张白纸的设想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让相同外观与不同形成状态分开。它不能继续替真实记录承担证据责任。下一步不是把故事讲得更感人,而是规定怎样留下别人能够查问的材料。以下六个字段始终围绕同一段活动,并给每条材料标明时间与出处;当时未记录的内容写“无同期记录”,后来回忆写“事后回忆”,不能补写成当时原话。

字段应保存什么不允许的替代
一:当时的问题原句逐字保存当时提问或同期记录,附时间、材料编号。用现在更清楚的说法冒充当时的问题。
二:后来改写的问题保存新原句,指明改变发生在何次接触之后;因果解释另标。只写“认识提高了”,却没有前后差别。
三:局部决定记录当时已经可辨的替代项、采用项、拒绝项及边界。从后来成品推定早先已选择整个对象。
四:整体是否形成列明当前能否共同指认、重复承接;未形成与不确定分别保留。见到一个局部决定便宣布整体完成。
五:没有继续的方向保存曾出现的方向、停止时间及已知原因;未知原因不补齐。只留下成功路线,删除未延续的痕迹。
六:谁支付了代价分别记实际时间、资源、负担与退出者,不用总体收益抵销。把某个人的消耗写成大家共同的成长。

字段一与字段二使D的变化不能只靠事后回忆宣告;字段三与字段四防止尺度合并;字段五与字段六防止成功叙述把被放弃的方向和付出者抹去。S与E的指认也依赖这些材料:哪一种对象或问题已经显露,哪些关系、材料与反馈条件发生改变,都应在字段之间有可查的依据。并不是每个字段各自属于一个字母,六字段更不是SDE本体的六个新维度;它是一种为特定比较任务设计的记录结构。

同一字段允许有不同意见。一个参与者认为整体已经形成,另一个认为只是临时应付,应当并列记录,并说明各自据何材料判断。不把多数意见自动写成事实,也不靠研究者的术语覆盖当事人的不同感受。某次提问之后恰好发生改变,只能先记作时间上的接续;要说正是它促成改变,还须排除别的同时变化。把相关性与因果解释分开,是这张记录卡避免自行证明自己的必要条件。

这套卡的使用价值还取决于填写代价。若为了留下一条活动记录,参与者被迫中断活动,或者替研究者付出不能承受的整理劳动,第六字段必须把这件事也记进去。记录不能因为研究目的正确就免于成本检查。能够用更简单的方法保留相同区别时,应使用更简单的方法;让表格不可替代不是任务,让形成过程不被失真才是任务。

附录三把六字段做成空白表单,同时列出两道不同的检验。第一道是材料与复填有效性:第二人能否据相同材料独立恢复这些区别?若不能,先判定工具或证据不足。第二道才是近邻比较:第二人使用原理论能否无损重述全部六字段?若能够,本条记录不支持SDE的额外应用增量。两道检验不可倒过来,更不能把卡片难填当成独创的证据。

何时结案,也须在活动开始前安排。可以给一次活动约定观察窗口与复核日,规定达到什么代价上限必须暂停,谁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但本书不替所有人统一设一个天数。到期未出现足够变化,就记录这次没有形成,或证据不足。继续下一次活动时使用新编号,不能悄悄延长旧记录直到它终于成功。如此,尚未保留的是观察的开放,不是无限索取投入的权利。参见A2-07至A2-09。

带走的话

没有看见成品,不等于没有发生;尚未发生,也不等于必将发生。混沌的意义在于不能由旧秩序提前说完,而不在于它保证一切空缺都会长成美好结果。

论证回看 三张白纸仍是思想设想;六字段是待检验的记录方案。原典全称遗漏已撤回,近邻能否无损重述则待外部记录检验。参见A2-01至A2-03、A2-07至A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