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给尚未发生的意义留一个位置

一个人说“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周围很快就会有人回答:你必须作出选择。这个回答有时来得正是时候。事情已经摆在眼前,拖延正在增加代价,当事人却把决定推给性格、命运或者别人的意见。此时,提醒他承担自己的行动,能够把他从逃避中拉回来。然而,同一句话也可能来得太早。另一些时候,他不是不肯在几条路之间作出决定,而是连“路”究竟指什么都还不清楚。原来的生活方式不再能够承接他的经验,新的生活方式尚未显露。别人问他选哪条路,他面前却还没有一张能够照着走的地图。

这两种困境经常被当成同一种困境。于是,需要承担的时候,人可以躲进“我还没有想好”;需要孕育的时候,人又被催促着“赶快定下来”。前者推迟了已经能够进行的选择,后者则试图把尚未形成的差异提前变成选择题。我们既需要识别前一种逃避,也需要保护后一种尚未完成。一本讨论自由的书,不能只做其中一半。从这一区别出发,本书重新接近萨特、海德格尔和加缪。三位思想家的问题不能归结为悲观,也不能靠积极心态一笔抹去。失去方向有时确有其事,旧的意义可能衰竭,某些损失也无法补回。与其把困难涂亮,不如看清它的内部究竟发生着什么:什么已经失去,什么仍未形成,什么又需要我们立即承担。

“没有”与“尚未”,是本书反复区分的两个词。没有水的杯子,不能靠“尚未”二字解渴;没有兑现的许诺,不能因为未来仍然开放,就当作已经兑现。另一方面,尚未成形的作品、尚未建立的新关系、尚未长出来的生活方式,也不能因为此刻没有一个完整名称,就被判作空无。承认缺失与允许发生,并不互相排斥。真正的问题是:在什么条件下,我们有理由从“没有”进一步追问“是否还可能发生”?

因此,“意义的摇篮”不是一个装着现成婴儿的密闭盒子。它也不保证每一次摇动都会带来诞生。这个比喻指向的是一种需要被理解、被照顾、也可能失败的形成过程。有些新东西来自偶然碰撞,有些在反复反馈中才获得轮廓,有些刚刚出现便消散。我们不能倒过来,把后来留下的结果放回开端,声称它从第一天起就在那里等着被选中。本书以我提出的SDE框架为思想起点,围绕混沌态、介生态与秩序态展开意义的发生研究。S指显露,D指差异,E指特征纠缠。三态在这里主要说明:相关差异如何发生,如何形成可辨认的序列,又如何稳定下来。它们既不是三种互不相通的材料,也不是三类可以贴在整个人身上的身份。[1]

本书对“选择”作一个严格限定:只有在某一具体问题上,差异已经形成足以支持取舍的秩序,选择才成为可能。混沌态中,相关选项尚未形成;介生态中,它们正在形成。两者并非没有动作、没有变化、没有后果,而是不能把其中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预先收编为选择。这是一项明确的概念规定。它的价值不能仅靠规定本身证明,而要看它是否帮助我们区分真实过程、修正错误归因,并发现此前被遮蔽的问题。

“自在”与“自为”在本书中有两种用法。讲解萨特时,遵循它们在萨特存在论中的含义;进入SDE重构时,才将相对固化与相对开放的特征显露放入一条有条件的自由谱。区分这两种任务,才能看清新的解释究竟增加了什么。用自己的定义置换对方的定义,再据此宣布对方错误,并不能构成有效的批判。

本书最初曾用一句尖锐的话立题:萨特把混沌误读成了虚无,把尚未发生误读成了没有。修订中,萨特的艺术例子与另外三处原理论材料使这一总体判断不能维持。本版撤回它作为原著摘要和共同定性的用途,只保留一个须逐处检验的问题:某种把过程一概写成选择的解释,是否漏记了可取舍差异本身的形成?这不是说萨特没有创造,也不是把他的虚无换成日常空无。第三章的对照表给出撤回的实际内容,附录二A2-03固定其边界。

对海德格尔和加缪,也要采取相同的态度。海德格尔并不是劝人离开世界,躲回一间纯粹内心的小屋;加缪也不是把荒诞当作拒绝生活和创造的理由。三人的概念、问题与回答有重要区别。书名中的“存在主义”,是一个方便进入共同问题的宽口径名称,不是声称三人接受同一套学派纲领。我们将在共同问题中比较他们,也会在必要处把共同判断收窄。

说一套理论承认创造,与证明另一套记录方法具有不能无损替换的用处,是不同的任务。本书不能因为原著没有采用我们的表格,就宣布它解释不足。真正的比较必须把同一份材料交给两种读法,检查时间先后、局部与整体、未继续的方向和代价承担者是否还保持可辨。若近邻读法也能保留这些区别,本书应承认它已覆盖该条记录,而不能临时移动标准。

本书从跑步、整理房间、共同做一件事等日常经验进入。案例让问题变得可感,却不能独自完成证明。一次转弯推翻不了一本存在论,一段对话出现了新想法,也不能证明所有新存在都从混沌中涌现。因此,每次从故事走向判断,都还要经过概念区分、反驳与适用边界的检验。普通读者也值得得到完整的论证,而不只是容易记住的结论。书中的跑步经验来自一次真实的讨论。我当时说,跑步的时候,许多时刻可以混沌一点,不必先选择方向。正文如进一步写到路线、天气、旁人或具体事件,均会标明为设想,不把补写的场景当作亲历。既然本书要批评事后整理发生史,就更应让经验、设想与解释各自保有清楚的位置。

书中的“混沌”也不是对数学混沌理论的借名证明,不表示只要随机、复杂或者不可预测,就一定出现新意义。某种反复震荡可能只是在耗损,一次偶然碰撞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自组织必须有可以说明的相互作用,介生必须有可观察的形成过程,意义必须在生活中产生可辨认的差别。任何一个术语如果代替了追问,它就从工具变成了遮挡。

本书还会坚持另一条边界:过程尚未形成清楚选项,并不意味着参与者从此不必关心他人。我们不应事后编造一个全知的选择者,再让他承担全部后果;同样,也不应把“混沌”用作一张免除谨慎、反馈和补救的通行证。自由的发生条件需要分析,行动的影响仍然需要面对。理论越强调共同发生,越不能忽略他人替这个过程支付了什么。

这部书最终想保留的,不是混沌,而是开放。我们需要能够承接生活的秩序,也需要秩序尚未形成时不被过早关闭的空间。习惯、技艺和承诺,使人不必每一分钟都重新发明生活;碰撞、迟疑和未完成,则可能使生活不至于只剩重复。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二者怎样通过介生相互接续,而不是简单选择“要秩序”或者“要混沌”。虚无不是终点,不是因为终点后面必定藏着光明,而是因为一个关于“没有”的判断,不应擅自替一切尚未发生的过程宣布结案。意义的摇篮也不是一处远离现实的秘境。它可能就在我们还不能替眼前经验命名、却仍在与世界来回接触的那一段时间里。

让我们从那次跑步进入。脚步已经转向,解释尚未追上;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一件普通小事打开了本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