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 一句话,和它的两次修正
这篇文章只立一根柱子:
一样东西会不会被替换,不看它说不说得出,看它指的那个对象是不是双方共有的。
共有的,早晚被拿来比,比完有输赢;自造的,无从对照,长期并存。
这句话是改了两次才到这里的,而那两次修正比结论本身更值得先说。
第一版是这样的:留下来的是说不出来的那些,传统的筛选器是不可言说度。
它被中医推翻了。中医极可说——《伤寒论》是成文的,方剂有剂量,脉象有分类,医案两千年积累。按「说不说得出」,它早该被换掉,而它没有。
第二版改成:筛选器是不可互译。两套各自完整、各自可说,而它们之间没有一把公用的尺子,所以谁也换不掉谁。
它被拉稀推翻了。同一个医学传统内部,止泻这一格让出去了,而且让得很快、很彻底。中医不是整体地留住了,是被切开了。
于是有了第三版,也就是上面那句:关卡不在语言上,在被指的那个东西上。
拉稀是共有的——一个从没听过五脏六腑、也没听过病原体的人,照样知道自己在拉稀。次数可数、性状可看、脱水可测。两套一照面,比的是同一件事:谁止得快、谁复发少。比出来了,就换了。
「证」不是共有的。它是那一套理论造出来的对象。不学那一套,你看不见它——看不见的东西无从指认,也就无从比较。
本文全部从这个分界开始。
引之二 · 这篇文章不是什么
一 · 它不是文化比较。它不判哪一支好、哪一支不好。它只判一样东西指的对象是不是共有的,以及那一格上发生了什么。
二 · 它不主张守住传统,也不主张放弃传统。第九节那个推论对两边都不利。
三 · 它没有任何实测。全文是论述与举例,举例是选材,不是证据(第十节第一项)。
四 · 它推翻过自己两次,而且两次的旧说法都保留在文中(第一节、第二节)。保留不是为了显得诚实,是因为那两次推翻各自留下了一部分仍然有用的东西——不可言说与不可互译,在新柱子里各自降为一个特例,而不是被删掉。
最后交代一处贯穿全文的限制:
本文是从一支之内往外写的。它用的语言、它的分节论证、它末尾列可推翻处的做法,全部来自被替换过的那几层(第五节第三格会讲到这一点)。
本文绕不过这一点,也不打算假装绕过去。
引之三 · 一个可以先做一遍的例子
在进入论证之前,先做一遍那个判据,因为这条判断的全部实用价值就在这一问上。
取一张饭桌。
问第一样:分餐还是合餐?
一个从没听过任何一支的餐桌规矩的人,能不能自己指出差别?——能。几个人共用一盘菜,还是各吃各的,一眼可辨。
而且他还能自己指出差别在哪儿:筷子伸进同一个盘子里过多少次。
这一格的对象是共有的。
结果:它被换掉了,而且换得很快。
问第二样:谁坐主位?
同一个外行,能不能自己指出「这个人坐错了」?——不能。他看见的只是几个人坐在几把椅子上。
除非他先学会那一套关于长幼尊卑的安排,否则「主位」这个东西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这一格的对象是自造的。
结果:它没有被换掉。
问第三样:这盘菜炒得对不对?
外行能不能指出来?——部分能。咸淡、生熟、糊没糊,他吃得出。
而「锅气够不够」「这个火候到没到」,他指不出。
这一格的对象部分共有。
结果:可指的那部分被规范化了(连锁餐饮的标准化流程、预制菜),指不出的那部分留在了灶前。
三样一起看
同一张桌子,三样东西,三种命运,而且分界处处相同:外行指不指得出。
注意第二样:「谁坐主位」这件事极其可说——规矩清清楚楚,谁都讲得出来。
按第一版(说不出来的留下),它该被换掉。而它没有。
这一样就是本文全部三次修正的缩影:可说不可说不是关键,外行指不指得出才是。
下文九节,做的是把这一问推到六格、三支、以及它自己的边界上。
一 · 第一次修正:为什么「说不出来」不是筛选器
一 · 那个说法本来很顺
要替换一样东西,必须先比较;要比较,必须先把双方摆到同一个可以对着说的平面上。
所以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通过了比较」,是根本没有进入比较。
这条推理没有错,而且它至今仍然成立——它只是覆盖不了全部。
二 · 它在哪几格上是对的
火候。「大火快炒」「油七成热」——一个从没做过的人照着做不出来。它写不成配方,也无从与另一套做法对照。它留着。
给不给对方留台阶。说不出、教不会、也没有师傅可拜。它留着。
挑房子的那套讲究。房子整个换了,而进门见什么、床头对不对门还在。说不清楚,也无从对照。
这三格支持第一版,而且支持得干净。
三 · 它被什么推翻
中医。
它极可说。《伤寒论》三百多条,条条成文;方剂有君臣佐使、有剂量、有煎法;脉象分二十八种,各有描述;两千年的医案是可查的文本。
它可教、可考、可传,有师承也有科班。
按第一版,它该被换掉。而它没有。
更麻烦的是:中医里说得最清楚的那一部分,恰恰是它留得最稳的那一部分——辨证论治是有条文的,而它比那些说不清的经验之谈留得更牢。
这不是第一版的一个例外,是它的反面。
四 · 但第一版留下了一样东西
它指出的那个机制是对的:没有共同的平面,就没有比较;没有比较,就没有替换。
它错在把「共同的平面」等同于「能说出来」。
说出来只是构成共同平面的办法之一,而且不是最要紧的那一个。
——这一点在第三节会变成新柱子的一部分。
二 · 第二次修正:为什么「不可互译」也不够
一 · 第二版比第一版准
一样东西可以完整地说出来,而说出来的那一套与对方那一套之间没有换算关系。
中医与西医之间正是如此:
对象对不上——证不是病。
判据对不上——辨证的对错由疗效与脉证的自洽判,不由双盲判。
分类对不上——寒热虚实与病理分类不是同一坐标系里的两组值。
两套各自完整、各自可说、各自内部自洽,而它们之间没有一把公用的尺子。
这一版解释掉了第一版解释不了的三格:
中医——可说而不可互译,留着。
称谓系统(表堂姑舅)——极可说,有完整规则,而它与 cousin 那一套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留着。
日本敬语——可以被完整描述,有语法书、有等级表,外国人可以学,而它编码的那套内外与上下关系,在对方那一套里没有对应位置。留着。
二 · 它被什么推翻
拉稀。
同一个医学传统内部,止泻这一格让出去了。
而且让得很快、很彻底——今天绝大多数人拉肚子,第一反应不是抓药煎服。
按第二版,中医与西医之间既然没有公用的尺子,那么每一格都该留着。而实情是有的格让了,有的格没让。
所以「不可互译」不是整支整支地成立的。它是一格一格的。
三 · 第二版也留下了一样东西
「没有换算关系」这个描述是准的,它只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有的格有换算关系、有的格没有。
第三节要回答的正是这一问。
二之三 · 三版并排:一次方法上的交代
三版摆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件比结论更值得说的事:每一次修正,都是被一个具体的例子逼出来的,而不是被一段更好的推理逼出来的。
| 说的是 | 被什么推翻 | 剩下什么 | |
|---|---|---|---|
| 第一版 | 筛选器是不可言说度 | 中医(极可说而未被换掉) | 「没有共同平面就没有比较」这个机制是对的 |
| 第二版 | 筛选器是不可互译 | 拉稀(同一支之内有的格让了) | 「没有换算关系」这个描述是准的 |
| 第三版 | 分界在对象共不共有 | 尚未 | — |
一 · 两个反例的分量不一样
中医那一例推翻的是第一版的判据。
拉稀那一例推翻的不是第二版的判据,是它的适用单位——第二版说的是两支之间,而实际的分界发生在一格之内。
所以第二版不是错了,是用错了尺度。
这个差别值得留意:一条判断可以在正确的内容上用错单位,而用错单位的后果与内容错误一样严重——它同样给出错误的预测。
二 · 第三版还没有被推翻,这不是它的优点
它只是最新的一版。
前两版在被推翻之前,也各自解释了好几格。
第一版解释了火候、台阶、挑房子的讲究;第二版解释了中医、称谓、敬语。
它们都不是胡说,它们都是覆盖不全。
所以第三版最可能的命运,是被一个本文没有想到的例子推翻,而它同样会留下一部分有用的东西。
第十节列了十三处对不上的地方,其中任何一处都可能是那个例子的所在。
三 · 由此本文对自己的定位
本文不是一次论证,是三次撞墙之后留下的记录。
它值得写,不是因为第三版对,是因为那三次撞墙各自留下了一个可用的东西:
机制(没有共同平面就没有比较)· 描述(没有换算关系)· 判据(问一个外行)。
三样合起来仍然是一次重新划线,不是一次新发现。
第八节会把这句话说得更具体。
三 · 新柱子:分界在被指的那个东西上
一 · 两类对象
共有对象——不经过任何一套理论就能被指认。
拉稀。次数可数、性状可看、脱水可测。一个从没听过五脏六腑、也没听过病原体的人,照样知道自己在拉稀。
骨折。能不能动、形状对不对、多久能走路。
出血、高烧、疼痛的位置。
自造对象——它是那一套理论造出来的,不学那一套就看不见。
「证」。你看不见一个「少阳证」,除非你先学会那一套辨法。
「气」的走向、经络的循行。
——这不是说自造对象是假的。本文对真假不作判断(第九节会专门处理这一点)。说的只是:它的可指认性依赖于一套理论。
二 · 两层筛选
第一层:那个对象是不是双方共有的?
共有——译得过去,可以比,比完就有输赢。
不共有——各自指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无从对照。
第二层,只在共有时才启动:比出来谁赢?
赢的留下,输的被换掉。
这一层就是普通的优劣比较,没有什么特别的。
关键全在第一层。
三 · 一个不需要打分的判据
前两版都需要有人来判「说不说得出」或「译不译得过」,而那两样都要打分,打分就要看谁来打。
新柱子给的判据不需要打分:
这件事,一个不懂任何一方理论的人,能不能自己指出来?
能——共有对象。必被比较,早晚有输赢。
不能,非得先学一套才看得见——自造对象。不可比,长期并存。
这一问不需要试译,问一个外行就行。
而且它可以被独立复核:找三个外行,各问一遍。
四 · 前两版在新柱子里的位置
它们没有被删掉,各自降为一个特例:
不可言说——说不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无法让外人指认。它是「不共有」的一种成因,而且是较少的一种。
不可互译——两套指的不是同一个对象,所以译过去只剩词、没剩事。它是「不共有」的直接后果。
三版的关系因此是:新柱子在最前面,那两条各管一段。
三之五 · 共有对象也是被造出来的,只是造得早
新柱子把对象分成共有与自造两类。这个二分好用,但它有一个假象必须拆掉,否则本文会变成一篇替某一边说话的文章。
假象是:共有对象天然在那里,自造对象是人加上去的。
实情是:共有对象也是被造出来的,只是造得早、造得成功、成功到大家忘了它是被造的。
一 · 三个例子
温度。
在温度计出现之前,「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造对象——每一支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燥热、湿热、虚火、上火;西方那边有四体液的冷热干湿。
两套之间无从对照。一个人说「他是虚火」,另一个人说「他黄胆汁过多」,谁也没法证明谁不对。
温度计一出来,事情变了:出现了一个不需要先学任何一套理论就能读出的数。
从那一刻起,「热」从自造对象变成了共有对象——而两套关于热的理论,也就从那一刻起开始有输赢。
病原体。
在显微镜与培养法之前,「为什么会病」完全是自造的:邪气、瘴气、体液失衡、神罚。
培养法出来之后,出现了一个可以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同样的样本,任何人培养出同样的菌落。
从那一刻起,那一格的对象共有了。
——止泻这一格之所以让得那么快,根子在这里:不是西医更会说,是那一格的对象在某个时刻被造成了共有的。
气压。
同上。「闷」曾经是自造的,气压计把它造成了共有的。
二 · 由此,柱子要加一句
对象共不共有,不是一件固定的事。它可以被造出来。
而每一次「把一样自造对象造成共有对象」,都会在那一格上打开一场比较——那场比较此前不存在。
所以两支传统之间的分界线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测量手段、记法、共同判据的出现,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医那一支是逐格让出去的、而不是一次让完:不是它一次次输,是那些格一个一个地被造成了共有对象,然后各自比了一场。
没有被造成共有对象的那些格,至今没有开过那一场。
三 · 这一节把第九节那个推论削掉一半
第九节会说:「留下来的那些,不保证它指的那样东西真的在。」
按这一节,那句话要立刻配一句:
很多今天可指认的共有对象,在被造出指认办法之前,也曾是自造的。
所以「它现在是自造对象」,不能推出「它指的东西不存在」,只能推出「目前还没有人造出让外人也能指认它的办法」。
这两句差得很远,而且本文只能主张后一句。
四 · 一个可以做的检验
取一样今天被公认为共有对象的东西,往回查:它是什么时候、怎样从自造变成共有的?
若绝大多数共有对象都能被查到这样一个转变点——柱子这一节成立。
若有相当一部分共有对象查不到转变点、看起来一直就是共有的(比如「血在流」),那么本节这句话就说过头了:至少有一类对象是不需要被造的。
本文倾向于认为这一类存在,而且它大概是身体那一层——痛、出血、断了、死了。
若如此,共有对象至少分两种:本来就共有的,与被造成共有的。而本文没有处理这个区分。
四 · 中医这一格:被切开的传统
这一格是全文最好的样本,值得单独一节。因为它是唯一一处,同一支传统在同一个时代里,一半让出去了、一半留着。
一 · 让出去的那些格
止泻、外伤、接骨、驱虫、急症、外科、产科。
这些格的共同点:它们指的对象是共有的。
血止住没有、骨头接正没有、烧退了没有、孩子生下来母子平安没有——这些不需要先学任何一套理论就能指认,也就必然被拿来比。
比出来了,让了。
⚠ 这里必须说一句公道话,否则本文会被读成一篇立场文章:
在这些格上让出去,不是失败,是应当的。
因为它们比过了,而且输了。
输了就该换——这正是「可比」这件事的价值:它使改进成为可能。
二 · 留着的那些格
辨证、体质、调理、慢病的整体调治、亚健康。
这些格的共同点:它们指的对象是自造的。
「这个人是阳虚」——不学那一套,看不见这件事。
于是它无从与另一套对照,也就长期并存。
三 · 分界线在这一格里是可以画出来的
取一份中医的适应症清单,逐条问那一问(外行指得出来吗):
指得出的那些条目——查一查这些年它们的实际份额。本文预期:下降,而且下降得早。
指不出的那些条目——本文预期:稳定,甚至上升。
若两组的走势没有差别,本文的柱子在这一格上作废。
这个检验是可以做的,而且数据是公开的。本文没有做(第十节第一项)。
四 · 一处必须挑明的:中医撑得住,恰恰因为它极可说
这一句把第一版完全颠倒过来。
中医之所以在那些自造对象的格上撑得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成体系、有文本、有可核对的历史记录、有师承也有科班。
——一套说不出来的经验,撑不住三代人。
所以新柱子里那句要写完整:
留下来的不是说不出来的那些,是指着自造对象、而且那一套自造对象被造得足够完整、足够可传的那些。
自成一套才留得住。而自成一套要求它足够可说。
四之五 · 第二个被切开的传统:戏曲
中医那一格是本文最好的样本。取第二个,看形状是不是一样——若两支的切法不同,那一格就只是巧合。
一 · 让出去的那些
剧场、售票、演出时长、灯光音响、舞台机械、演员的雇佣与合约。
这些指的对象共有:看得见看不见、听得清听不清、多少钱、几点开演几点散。
一比就有输赢,让了,而且让得干净——今天几乎没有人主张恢复旧式的演出场所与票务。
二 · 留着的那些
程式。一个转身表示走了十里,一根马鞭表示一匹马,脸谱的颜色对应性情。
行当。生旦净末丑的分工与相互关系。
韵白与念白的分野、板眼的处理、什么时候该「抖」一下。
这些指的是自造对象——不学那一套,你看不见「这个转身对不对」。
外行只能说「好看」或「不好看」,说不出对不对——而「对不对」正是这一格的判据所在。
三 · 与中医那一格比对
形状完全一样:
| 中医 | 戏曲 | |
|---|---|---|
| 让出去的 | 止泻、外伤、急症 | 剧场、票务、灯光、合约 |
| 判据 | 血止住没有、烧退了没有 | 看得见吗、听得清吗、几点开演 |
| 留着的 | 辨证、体质、调理 | 程式、行当、板眼 |
| 判据 | 证对不对 | 这个转身对不对 |
两支的切法相同,而且切在同一处:外行指不指得出。
这一格支持柱子,而且它比中医那一格更干净——因为戏曲没有「疗效」这样一个可能被两边共享的终极判据。
四 · 一处对本文不利的
戏曲整体上确实衰落了,包括那些指着自造对象的部分。
按柱子,那些部分该并存,不该衰落。
处置只能是第五节第六格那条第二筛选器:承载它的场没有了——茶园、堂会、村社的年节演出、票友的圈子。
场一撤,即便对象是自造的,也无处发生。
⚠ 而这一处比教育那一格更麻烦,因为戏曲的场并非完全消失了——剧院还在,演出还在,甚至有扶持。
所以「场还在不在」这条筛选器本身需要说得更细:什么样的场才算数?
本文的猜测:算数的场,是那个自造对象在其中被日常地使用、被日常地评判的场。
一个只在特定场合演给不懂的人看的演出,场是在的,而那个自造对象在其中不被使用——因为看的人指不出对错。
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场」这条筛选器要改写成:不是「有没有演出」,是「有没有一群指得出对错的人」。
而这一改会把第二筛选器与柱子重新接上:场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是自造对象的判据得以运行的地方。
本文没有验证这个猜测,把它列进第十节。
五 · 逐格验:同一支传统里,每一格各走各的
一条判断若只在一格上成立,它是巧合。这一节取六格,其中两格不完全支持,一格明确反对。
一 · 居住 —— 支持
换掉的:四合院、天井、进深、堂屋与厢房的分位。
为什么?因为它指的对象全是共有的。
住得下几个人、要走多少路、冬天冷不冷、多少钱、多少地。
这些不需要任何一套理论就能指认,而且指认之后一比就有输赢。
留下来的那一样:挑房子的讲究。朝向、进门见什么、床头对不对门。
它指的是自造对象——「这个格局不好」这件事,不学那一套看不见。
同一类事物之内分了层,而分界正好落在「对象共不共有」上。
二 · 饭桌 —— 支持,而且分界最干净
换掉的:分餐、公筷、AA、餐前不必等长者动筷。
它们指的对象是共有的:交叉感染、时间成本、谁付多少钱。
——注意这一格与第一版的差别:
第一版说这些被换掉是因为它们「可说」。
新柱子说:是因为它们指着共有对象。
哪一个更准?看一处就知道:
「谁坐主位」这件事同样极可说——规矩清楚,谁都讲得出来。而它没有被换掉。
因为它指的是自造对象:主位之所以是主位,靠的是那一套关于长幼尊卑的安排;不学那一套,你只看见一把椅子。
——同样可说,一个换了一个没换,分界不在可说度上。
没换掉的另一样:炒、火候、锅气。
这一格里有一个第一版说得更好的地方,必须承认:火候的确是说不出来的。
所以这一样是「不可言说」与「自造对象」两条同时成立。
新柱子并不比第一版更能解释这一格;它只是覆盖得更宽。
三 · 语言 —— 支持,但要分两层
换掉的:词与句式。双音节化、被字句泛用、长定语前置、「关于」「对于」「作为」这类框架、论文体例。
为什么?因为它们指的对象是共有的:说清楚一件事、让人跟得上、能不能被译。
这些是任何一支都要面对的同一件事,因此可比。
没换掉的:偏旁部首,以及称谓系统。
部首指的是分类本身——「氵」立的是「与水有关的一整类」。这个类是那一套自己造的,另一套里没有对应的位置。
称谓系统同理:它区分父系母系、长幼、直系旁系,而 cousin 那一套不作这些区分。
两边指的不是同一批人际位置,所以译不过去,也就换不掉。
⚠ 这一格与前两格有一个根本不同:它是写这篇文章的工具本身。
这篇文章就是用换过之后的那套组装规则写的——长定语、被字句、分节论证、末尾列可推翻处。
所以本文讲第一节那个字源时的从容,靠的是没换掉的那一层;而它整篇的说理方式,靠的是换掉了的那几层。
本文不把这件事说成一种深刻。它只是实情,而且它有一个直接后果:本文是从一支之内往外写的,不是从上面往下看的。
四 · 度量衡与历法 —— 支持,而且是最干净的一格
公制、公历基本上换掉了旧的那套。
因为它们指的对象共有到了极点:长度、重量、时间。
一尺与一米指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不同的刻度——这是最纯粹的可比:比的甚至不是好坏,是通用不通用。
而留下来的:农历、节气。
节气指的对象很有意思:它指的是农时。
农时是共有的(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任何一支都要面对),而节气的划分方式是自造的。
结果就是:农历没有被取代,但它退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它不再用来纪日,只用来纪节。
这一格给了本文一个此前没有的第三种结局:不是替换,也不是并存,是退到一个不与对方争的位置上。
这一条应当写进柱子,第七节会处理。
五 · 契约与信用 —— 不完全支持
换掉的:成文合同、公司法、破产制度、担保。这些指的对象共有:谁欠谁多少、什么时候还、不还怎么办。
没换掉的:「熟人之间不必写合同」「欠人情要还」「给面子」。
到此为止都对得上。
不对的是:这两层现在同时运行,而且互不相认。
签着合同,办事仍然靠人情;讲着程序,散会之后另有一套。
按柱子,共有对象那一格该被换掉——而它确实被换掉了(合同是真的在用);自造对象那一格该并存——它也确实在。
问题在于:这两层在同一件事上同时起作用,而柱子没有说这时候会怎样。
本文承认这是一处未处理的缺口:柱子能预测每一格的命运,不能预测两格叠在同一件事上时的结果。
六 · 教育 —— 明确反对
这一格对本文不利,列在这里。
换掉的:学制、分科、学位、考试、教材体例。指的对象共有:学会了没有、能不能升学、能不能就业。
而书院、私塾那一套没有留下来。
按柱子,书院里那些指着自造对象的部分(师徒之间的分寸、什么时候点拨、涵养工夫)应当留着——而它们几乎整体消失了。
为什么?因为承载它的场没有了。
——这说明柱子不是唯一的筛选器。至少还有一条:那个场还在不在。
修正后的形式:
一样东西被留下,要么因为它指着自造对象(无从对照),要么因为承载它的场还在。
场一撤,即便它指着自造对象,也会消失——不是被比下去的,是无处发生。
这一条削弱了柱子,本文接受这个削弱,并把它写进柱子本身。
七 · 再验三格:货币 · 记谱 · 时间制度
六格不够,再取三格。这三格各自展示了一种前面没有出现过的形态。
货币 —— 完全替换,而且是三格里最快的一次。
指的对象共有到极点:能不能买到东西、能买多少。
银两、铜钱、票号——整套让出去了,换成本位制、纸币、银行、汇率。
留下来的:几乎没有。红包、压岁钱那些留着,但它们留下来的不是货币这件事,是给的那个动作与关系——那是自造对象(谁该给谁、给多少算合适),已经不属于货币这一格了。
这一格的价值:它展示了一种干净的整体替换。当一格里的对象几乎全是共有的,这一格会整体让出去,不留残余。
记谱法 —— 退位,而且退得很典型。
工尺谱、减字谱让位给五线谱与简谱。
为什么?因为记谱指的对象大半共有:哪个音、多长、多响。
而它没有完全消失:古琴至今用减字谱。
因为减字谱记的不只是音,还有指法与弦位——它同时指着一个自造对象(这一派的走手法)。
所以它退到了一个五线谱不占的位置上:凡是要记那个自造对象的场合,它还在用。
——这与农历退到纪节的位置上,是同一种结局。
⚠ 这一格还给了本文一个此前没有的观察:一样东西可以同时指着共有与自造两种对象。
这时候它的命运是:指共有的那一部分被替换,指自造的那一部分留着——而它作为一个整体,看起来就是「退位」。
所以「退位」可能不是第三种结局,是替换与并存同时发生在同一样东西上。
这一条应当加进第七节,那里现在把三种结局排成了并列。
时间制度 —— 反对,而且反得有意思。
换掉的:纪年、纪日、一天二十四小时、星期。指的对象共有:约在什么时候见、工期多久。
⚠ 而「一星期七天」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共有对象。
它是一套自造的划分——七这个数没有任何天文或生理依据,它来自一支的宗教传统。
按柱子,它该是自造对象,该并存或退位。而它被全球采用了,采用得比公历还彻底。
为什么?本文能给的只有一条,而且这条削弱柱子:
因为它协调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约定,而约定这件事本身指着一个共有对象——大家用不用同一套。
一套划分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在用,「跟大家一样」这件事就变成了共有对象,而它的内容是不是自造的,就不重要了。
——这是一条本文完全没有考虑的机制:网络效应可以把一个自造对象变成共有对象,而且不需要它本身有任何优势。
这一条应当加进第十节的可推翻清单,而且分量不轻。
八 · 一格纵深:师徒制横切三层
前面各格都是横着比。这一节竖着切一格,看同一个制度在三类对象上各是什么命运——不切开,「同一类之内也分层」这句话只是一个说法。
取师徒制。
指共有对象的部分:学徒年限、酬劳与食宿、出师的条件、行会的规矩。
这些指的是钱、时间、资格——全部共有。
它们几乎完全消失了,取代它的是学校、学历、职业资格证。
⚠ 而这一次替换是应当的:学校确实比行会规矩更有效率、更公平、更可核查。本文不认为这是损失。
指部分共有对象的部分:手上的活。
捏一个胚、走一趟刀、调一次音。
成品摆在那儿,外行也能看出好坏的一部分(对称不对称、平不平、准不准);而另一部分外行看不出(这一刀为什么走这里)。
结局是退位:它被搬进了学校,改叫实训、实习、规范化培训。
搬进去的是外行也看得出的那一部分;看不出的那一部分留在了原地,而原地正在变小。
指自造对象的部分:师傅什么时候骂你、什么时候不吭声、什么时候把一件活交给你、什么时候让你在旁边看三年不许动手。
这一层没有名字,没有条文,也没有考核。
它几乎完全没有被搬进学校,而且在原有的场消失之后,它也跟着消失了——不是被替换,是无处发生。
切开之后看到的
同一个制度,三类对象三种命运:
共有的那部分被更好的替换掉了。
部分共有的那部分退了位,退的时候丢掉了看不出的那一半。
自造的那部分随场一起消失。
三种命运合起来,才是「师徒制衰落了」这句话的实际内容。
而通常的说法把三件事说成了一件,于是既说不清失去了什么,也说不清该不该惋惜。
——这正是第九节之四第一条要做的分类:输了的、退位的、无处发生的,处置完全不同。
六 · 三支跨界验
一条判断若只在一支上成立,它是历史叙述。这一节取三支,每一支各列一处对本文不利的。
一 · 日本
换掉的:法制、军制、教育制度、历法、度量衡、公文体例、服装。
没换掉的:敬语系统、内外的分际、送礼与回礼的规矩、场合与本音的分别。
用新柱子看,这一支比用前两版清楚得多:
敬语编码的那套上下与内外关系,是那一支自造的对象。不学那一套,你看不见「这个场合该用哪一级」。
所以它可说、可教、可考,而且照样没被换掉——第一版解释不了,新柱子解释得了。
⚠ 对本文不利的一处:明治时期确实有过废除敬语的主张,而且是本土提出的。它没有成功,本文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成功——按柱子它本来就不会被外来替换,而这里是内部要换而换不动,那是另一件事。
二 · 印度
换掉的:行政体系、法律、铁路、高等教育、军事。
没换掉的:种姓的实际运作、洁净与污染的分寸。
这一支对本文最有利,因为它有一个极强的对照:
种姓制度在法律上被明令废除了,而在实际运作上没有消失。
法律那一层指的对象共有(谁有什么权利、违反了怎么办)——说改就改。
实际运作那一层指的是自造对象(洁净与不洁净,不学那一套看不见)——改不动。
同一样东西的两层,一层被换掉,一层留着。
⚠ 对本文不利的一处:本文没有处理为什么法律改变没有逐步带动实际运作。按常理它应当带动,而这里没有。
三 · 欧洲内部
换掉的:罗马法、拉丁文、度量衡、历法、记数法——在各地被广泛接受,而且是自愿的。
没换掉的:各地的礼数、亲属称谓、食物禁忌。
这一支的价值:它不涉及强弱悬殊的接触。
罗马法被接受不是因为谁打赢了谁,是因为它指的对象共有(谁欠谁、怎么判),而且它比各地原有的那套更好用。
⚠ 对本文不利的一处:本文没有查过反向的例子——是否也有指着共有对象、却被拒绝接受的情形。若有,那么「共有对象」就不是充分条件。
六之三之二 · 一处必须补的:本支输出成功的那些
三支跨界验讲的是别人怎么被换。这一节反过来看:本支输出成功的那些,形状是不是也符合柱子。
取五样,逐样问那一问。
纸 —— 外行指得出。能不能写、结不结实、多少钱一张。共有对象,一比就赢,输出得彻底到今天没人把纸当作某一支的东西。
印刷 —— 同上。
火药 —— 外行指得出。响不响、推得动推不动。配方可传,输出干净。
瓷器 —— 部分共有。
器物本身外行指得出(薄不薄、白不白、响不响);而高岭土的选择与窑温的判断,外行指不出。
结局与柱子预测的一致:物走得快,法走得慢——器物先输出了几百年,工艺后来才被逐步破解。
针灸 —— 被造成共有的那一部分输出了。
穴位定位、进针深度、留针时间——这些被造成了可指认的;而它与辨证长在一起的那一半没有出去。
五样合看
全部符合:输出的是外行指得出的那一部分。
⚠ 而必须老实说明两处:
第一,这五样是按结论挑的。没有输出成功的东西数量远大于五,本文没有取一份完整清单逐样判。这是选材,不是抽样。
第二,「输出成功」这个判定本身没有标准。
纸算成功;那茶呢?茶叶输出了,茶道没有——这算一样成功还是一半失败?
没有标准,这五样只能算说明,不能算证据。
六之四 · 反向验一次:那一边留下了什么
前面几节几乎全在讲这一支被换掉了什么。若柱子是双向成立的,那么那一边同样有一批格没有流出来。
不验这一次,本文就是一支的自述。
一 · 那一边流出来的,也全是指着共有对象的
复式记账(账平不平,谁都能验)· 专利制度(谁先发明的、写在哪儿)· 临床试验设计(有没有效,看结果)· 议事规则(谁先发言、怎么表决、票数)· 学位与同行评议(发表了没有、被引了没有)。
这些流遍全球,而且在很多地方运行得与原产地相当接近。
这一条对本文有利。
二 · 那一边同样有一批没有流出来
开会时什么时候可以打断、批评一个人时用什么句式、说 no 的时候怎么说、上下级之间该留多远、玩笑的分寸。
这些一样没有流出来,而且几乎没有人试图去学。
为什么?因为它们指的是那一支自造的对象——「这样说太直接了」这件事,不学那一套看不见。
所以护城河不是某一支的特点,是「自造对象」这件事的性质。
三 · 一处对本文不利的观察
但有一样东西流出来了,而按柱子它不该流。
科层制内部的做事方式:准时、按流程、不越级、留书面记录、对事不对人。
这一半指着共有对象(会不会误事、查不查得到记录),一半不是——「什么叫对事不对人」,手册写不清,而且不同的支理解得完全不同。
而它确实在很多地方被相当程度地移植了。
本文能给的解释:它是靠人过去、待着、长在身上带过来的——通过外企、留学、跨国项目的长期在场。
若这个解释成立,那么存在一条本文没有列出的传递路径:不经由对象共有,而经由人在场足够久。
若不成立,那么柱子在这一格上判错了。
本文倾向前者,但没有证据。
四 · 反向验的结论
双向都成立,而且形状相同:两边流出去的都是指着共有对象的那些格,两边留下的都是指着自造对象的那些格。
——所以这不是一支被另一支冲击的故事,是两支之间那条界线的故事。
只不过:谁在那些共有对象的格上比赢了,谁那一边就流得出去。而近一个多世纪,赢的那些格大部分在那一边。
这一句是本文对「西方主流」这件事唯一的说法:它不是整体的强弱,是一格一格比出来的结果,而且那些格恰好是对象共有的那些。
六之五 · 一格例外:语言的零件层为什么不参与
第五节第三格提到部首与称谓没被换掉,理由是「两边指的不是同一批东西」。这个理由不够,因为它对所有自造对象都成立,说不出这一格的特殊之处。
这一节补上,因为这一格是全文唯一一处「根本没有进入比较」的例子。
一 · 它不是比输了,也不是无从对照
前面所有的格,都至少可以被摆在一起看一眼——中医与西医可以并置,敬语与英语的称呼方式可以并置,尽管比不出高下。
而部首与字母,连并置都做不了。
因为它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一个是分类,一个是拼写单位。
问「部首与字母哪个好」,这个问题本身不成立——它像在问「抽屉与钥匙哪个好」。
二 · 这给了本文一个第四类
前面分了三类对象:共有 · 部分共有 · 自造。
这一格属第四类:不可对位。
不是对象不共有,是两边的东西根本不占同一个位置,因此连「是不是同一件事」这个问题都提不出来。
结局:既不替换,也不并存,也不退位——它们互不相干地各自运行。
汉字用部首,拼音文字用字母,两千年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形式的竞争。
三 · 一个可以用来识别第四类的问法
试着把两边摆成一句话:「A 与 B 哪个更 ______」。
填得出那个形容词(更准、更快、更省、更公平)——它们可对位,属前三类。
填不出——第四类。
「中医与西医哪个更有效」——填得出,尽管答案有争议。所以中医那一格属前三类。
「部首与字母哪个更 ____」——填不出。
四 · 这一类有多大,本文不知道
本文只找到这一格。
若第四类只有这一格,它不值得单立一类,本文这一节应当删掉。
若它其实相当常见——比如两支的音乐体系、两支的空间观念、两支的时间感——那么本文的三分要改成四分,而且第四类可能是最稳的一类:连比较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这一条本文没有查过,列进第十节。
七 · 三种结局,不是两种
前面几节一直说两种结局:替换或并存。第五节第四格(节气)逼出了第三种。
一 · 替换
条件:对象共有,且比出来输了。
样本:止泻、外伤、度量衡、历法纪日、四合院、分餐。
特征:旧的那一样基本上不再被使用,只作为知识或古董存在。
二 · 并存
条件:对象自造,无从对照。
样本:辨证论治、敬语、种姓的实际运作、称谓系统、人情。
特征:两套同时在用,各说各的,互不干涉,也互不承认对方的判据。
三 · 退位
条件:对象部分共有——它指的那件事是共有的,而它划分那件事的方式是自造的。
样本:农历与节气。
农时是共有的(任何一支都要面对播种与收割);而二十四节气这种划分方式是自造的。
结局既不是被替换,也不是平起平坐地并存,是:
它让出了与对方直接竞争的那个位置(纪日),退到了对方不占的那个位置(纪节、纪候、民俗)。
它还在用,但用途缩小了,而且缩小之后它不再与对方争。
这一类可能是最常见的一类,而本文此前完全没有看见它。
四 · 三种结局的分界
| 对象 | 结局 | |
|---|---|---|
| 完全共有 | 一比就有输赢 | 替换 |
| 部分共有 | 事共有,划法自造 | 退位 |
| 完全自造 | 无从对照 | 并存 |
中间那一档最值得注意,因为「退位」常常被误读成「衰落」。
农历没有衰落,它换了岗位。
而按这个分法,还可以预测一件事:凡是当下被说成「式微」的东西,值得先问一句——它是真的输了(替换),还是换了岗位(退位)。
两者的处置完全不同:输了就该认,换岗位则不必抢救。
七之五 · 三种结局各要多久
三种结局讲的是「最后怎样」,没讲「要多久」。而时间这一维是可以查的,不需要判断,因此它是柱子最便宜的一个外部检验。
一 · 三种结局的时间尺度差着数量级
替换:十年到三十年。
一旦那一格的对象被造成共有的,比较很快就有结果,而结果一出来,替换就开始了。
度量衡、纪日、货币、止泻——都在这个尺度上。
退位:三十年到一百年。
因为它要先比一场(那一部分让出去),再找到自己不与对方争的那个位置。
农历退到纪节、减字谱退到古琴——都不是一次完成的。
并存:没有期限。
它不会结束,因为那一场比较从来没有开始。
二 · 由此得到一个倒推的判据
看一样东西的变化用了多久,可以倒推它属哪一类:
十年内换完的——那一格的对象一定是共有的。
几十年了还在变、而且变的方式是「用途缩小」而不是「被取代」——退位。
一百年了几乎没动——要么对象自造,要么根本没有对手。
这个倒推的价值:它不依赖任何人对「对象共不共有」的判断。时间是可以查的。
三 · 一处必须提防的混淆
慢不等于对象自造。
有些东西换得慢,只是因为成本高、涉及的人多、要拆掉的东西太重——整个城市的形制、铁路的轨距、一国的教育体系。
它们指的对象完全共有(够不够用、贵不贵、快不快),但它们换得极慢。
所以时间只能作代理,不能作判据。用它之前必须先排掉成本那一条:
问一句:如果不计成本,它能不能一夜换完?
能——那它慢在成本上,属替换那一类,只是还在路上。
不能,而且说不清为什么不能——那才是对象自造。
四 · 一个当下的推论
近几十年,「把一样自造对象造成共有对象」的速度在加快。
量表、指标、评分、可穿戴设备、影像、检测——每一样新的测量手段出来,都会把某一格从自造推成共有,然后在那一格上打开一场此前不存在的比较。
所以并存那一类的边界一直在退。
⚠ 而这一条有一个必须挑明的地方:
造出一个测量手段,不等于那个测量手段测到的就是原来那样东西。
量表测到的是痛的一部分;影像看到的是结构,不是「这个人不舒服」。
每一次把自造对象造成共有对象,都会有一部分留在原地没被带过来——而带过来的那一部分从此代表全部,因为只有它进得了比较。
这一条是本文全篇唯一一处对「进步」这件事的保留意见,而且它不是反对,是记账:每一次开出一场比较,都有一笔没有被记进账的损失。
| ## 八 · 谱系:这条判断被占了多少 |
| 一条判断若不先查前人做过什么,它很可能只是一次重新命名。这一节把最近的几家排出来,并说明本文剩下什么。 |
| ### 一 · 器物 · 制度 · 文化 |
| 离本文最近的一家在自家门口,而且早了一百年。 |
| 近代那场关于「向谁学、学什么」的长期争论,沉淀成一个三阶段的说法:先学器物,再学制度,最后是文化那一层。由外而内,一层比一层难。 |
| 占的程度:主体被占。 |
| 本文剩什么:两处。 |
| 第一,那个三分按事物的类别分,本文按对象共不共有分。 |
| 这个差别有一个可检验的后果:按类别分,同一类事物应当整体属于同一层;按本文,同一类之内会分层。 |
| 而实情是后者——居住这一类里房子换了而挑房子的讲究留着;医学这一类里止泻让了而辨证留着。 |
| 第二,那个三阶段说讲「学」,本文讲「被换」。 |
| 学是主动的,被换是被动的。一个人可以学了很多而没有被换掉任何东西;也可以没主动学而被换掉了很多(居住那一格:不是有人比较之后选了高楼,是被逼成唯一解)。 |
| ⚠ 对本文不利的一处:那个三阶段说里还有一层意思本文没处理——越往内越难,不只因为对象不共有,也因为触及利益与身份。 |
| 制度那一层学不动,很多时候不是对象不共有,是有人挡着。 |
| 这是本文完全没有考虑的另一条筛选器。若它的分量更大,本文的柱子退居第二位。 |
| ### 二 · 默会知识 |
| 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的多。骑车、辨脸、判断一个实验做得对不对。 |
| 占的程度:第一版的核心被全占,而且更早更系统。 |
| 本文剩什么:本文已经放弃了第一版(第一节),所以这一格上本文不主张任何东西。它在新柱子里只是一个特例。 |
| ### 三 · 正式制度与非正式约束 |
| 正式规则可整套移植,非正式约束不能;同一套正式规则搬到不同社会,运行结果完全不同。 |
| 占的程度:极狠。它有机制、有后果、有大量国别数据。 |
| 本文剩什么:一处。 |
| 那一支把界线画在正式/非正式上;本文画在对象共不共有上。 |
| 大部分重合,但有一处不重合:分餐、公筷、AA 是非正式的,却被换掉了。 |
| 按正式/非正式,它们该留着;按本文,它们指着共有对象(交叉感染、时间、钱),该换——实情是换了。 |
| 这是本文唯一一处能说「更准」的地方。 |
| ### 四 · 创新扩散 |
| 一样新东西扩散的快慢取决于几个属性,其中「复杂性低」「可观察性高」与本文相关。 |
| 占的程度:大半,而且有几十年实证。 |
| 本文剩什么:那一支研究一样新东西被采纳的速度;本文问被采纳之后,原来那一样怎么了。 |
| 一个看进来,一个看走了什么。 |
| ### 五 · 涵化研究 |
| 文化接触之后双方发生变化,这一整支叫涵化,有八十多年积累。 |
| 占的程度:题域被完全占据。 |
| 本文剩什么:那一支问「变了什么、怎么变」;本文问「为什么恰好是那一部分变了」,并给出一条单一的筛选器。 |
| 而单一筛选器这件事,本身就是本文最可能错的地方——第五节第六格(教育)已经逼出第二条筛选器。 |
| ### 六 · 结算 |
| 题域被完全占据。 |
| 第一版的核心被完全占据(而本文已放弃第一版)。 |
| 最接近的机制被占得最狠,本文只在一处比它准。 |
| 本文真正剩下的: |
| 一 · 「对象共不共有」这条界线,以及它带来的那个不需要打分的判据(问一个外行)。 |
| 二 · 三种结局的分法,尤其「退位」那一档。 |
| 三 · 同一支传统会被切开、每一格各走各的这一观察。 |
| 这三样合起来,仍然是一次重新划线,不是一次新发现。 |
| 它值得写,只因为那条线划在别处时,有几类现象被放错了位置。 |
八之七 · 一处当下的推论:机器学的是哪一格
这一节把柱子往当下推一步。推出来的东西不好听,但它跟着走。
一 · 机器学的是被写下来过的那一部分
一个从海量文本里学出来的模型,得到的是曾经被写下来的东西。
指共有对象的那些格,它拿得最全——因为那些格上有大量可核对的记录:数据、图表、试验、标准。
指自造对象的那些格,它拿到的是关于那件事的说法,不是那件事。
它读过一万篇讲辨证的文字,而它没有诊过脉;读过一万篇讲程式的文字,而它没有站在台上。
——这不是模型的缺陷,是它的输入的性质。
二 · 于是它会加速那条界线的推进
第三节之五说过:对象共不共有不是固定的,它可以被造出来;而每一次造成,都会在那一格上打开一场此前不存在的比较。
机器把「造成共有」这件事的成本大幅降低了。
大量原本要靠专家判断的东西,现在可以被标注、被量化、被做成一个可复核的输出——而那正是「造出一个让外人也能指认的办法」。
所以:
一 · 共有对象那一侧的比较会开得更多、更快。
二 · 而那些至今指着自造对象的格,会显得比以前更孤立——不是它们变了,是它们周围的格一个接一个地被拉进了比较场。
三 · 一个可以做的检验
取一样指着自造对象的东西,问模型三个问题:
它是什么?——答得出,因为有人写过关于它的文字。
怎么做到?——给的是描述的复述。
现在这一次,做得对不对?——答不出,因为它不在场,而且它没有那个自造对象的判据。
若第三问模型能稳定答对,那么那一格的对象已经被造成共有的了——柱子在那一格上失效,而这正是柱子预言会发生的事。
所以这个检验不是用来推翻柱子的,是用来看那条界线推到哪儿了。
四 · 一处必须防的误用
这条推论极容易被读成「机器摧毁传统」或「传统因此更珍贵」。
两句都不是本文的意思。
本文说的只有一件:比较场在扩大,而扩大意味着更多的格会有输赢。
有输赢不是坏事——第四节第一条说过,在那些格上让出去是应当的,因为它们比过了。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第七节之五第四条那笔账:每一次把自造对象造成共有对象,都有一部分留在原地没被带过来,而带过来的那一部分从此代表全部。
这笔账机器不会替我们记。
九 · 三个推论,都不好听
一 · 留下来的不保证好
若筛选器是对象共不共有,那么「守住传统」守住的,是它把对象造得最深的那些格。
而「把对象造得深」与「这个对象是真的」,是两件事。
一个对象可以被造得极精细、极自洽、极可传授,而它未必对应任何东西。
——所以本文的结论要写完整:
留下来的不保证好,也不保证坏;而且也不保证它指的那样东西真的在。
⚠ 这一句必须配一句,否则它会被用歪:
同样地,「指着自造对象」也不等于那个对象不在。
很多今天可指认的共有对象,在被造出指认办法之前,也曾是自造的——温度、气压、病原体,都曾只是某一套理论里的东西。
所以本文对真假不作判断。它只说:那一格没有被比过。
二 · 走出去必然损失
能走出去的,是指着共有对象的那些格。
针灸走出去了(穴位可定位、可画图、可做对照试验);辨证论治没有。
功夫的套路与竞技规则走出去了;「听劲」没有。
茶叶走出去了;茶道出去的是形式。
——走出去的,恰恰是原来那一支认为不是核心的部分。
于是出现一件很别扭的事:走出去的是它自己看不上的那一半,留下的是它自己最看重、却与外人无从对照的那一半。
而「原汁原味地走出去」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要求:原汁原味的那一部分正是指着自造对象的部分,而自造对象出不去——不是因为语言,是因为对方那边没有那个东西可指。
三 · 判断「西化到什么程度」要换一个数
通常数的是外来的东西有多少:外来词、外来品牌、外来节日。
这个数测不出替换。
一支文化可以吸收极大量的新词而几乎不变——沙发、咖啡、幽默、马达进来了,它们没有排挤掉任何东西,只是多了一样新东西。
要数的是被排挤掉的东西:原来有、现在没有了的那些。
而且要按三种结局分开数:真的被替换掉了多少 · 退位了多少 · 并存的有多少。
若三类的比例与本文预期完全不符,柱子当场作废。
九之四 · 落到三处实事上
三个推论若不落到用处上,它们只是姿态。这一节给三处,每一处都配一个可以做的动作。
一 · 「抢救传统」要先分类
通常的做法是把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一起抢救。
按本文,那些东西至少分三类,而且处置完全相反:
输了的(对象共有,比过,输了)——不必抢救,而且抢救是有害的。旧式票务、铜钱、旧历纪日——它们让出去是应当的。
退位的(部分共有)——不必抢救,它换了岗位。农历没有衰落,减字谱也没有。把换岗位说成衰落,会招来不必要的悲情。
无处发生的(对象自造,而场没了)——这一类才需要动作,而且动作不是保护那样东西本身,是重建那个场。
⚠ 而按第四节之五那个猜测,「重建场」的实质是:重新造出一群指得出对错的人。
修一座剧院不算重建场。培养一批能指出「这个转身不对」的观众,才算。
——这一条把「抢救」从保护物,改成了培养判据的持有者。
可做的动作:取一份「正在消失」的清单,逐条判它属哪一类。本文预期第一、第二类占多数。
二 · 「走出去」要先想清楚送的是哪一格
能走出去的是指着共有对象的那些格。
所以要走出去,只有两条路:
一 · 送那些格。针灸、套路、茶叶——它们已经走出去了,而且走得不错。
二 · 把某一格的对象造成共有的。
第二条才是真正的工作,而且它有确定的做法:造出一个让外人也能指认的办法。
穴位定位法就是一次成功的例子——它把「这里」从自造对象造成了共有对象。
⚠ 代价第九节第二项已经写明:造过去之后,留在原地的那一部分不会跟着过去。
可做的动作:取本支的一样东西,问一句——一个外人要能自己指出它的对错,最少需要造出什么?
答得出,那就是路线图。答不出,那就承认它现在出不去。
三 · 「文化自信」这件事要换一个问法
通常的问法是:我们有什么好东西。
按本文,这个问法有一个隐含前提:那些东西已经被比过了。
而留下来的那些,恰恰是没有被比过的。
所以更实在的问法是两个:
一 · 哪些格我们比过了、而且赢了?——这些是硬的,可以直接说,而且外人认。
造纸、印刷、瓷器的工艺、针灸、某些算法与农艺。
二 · 哪些格我们还没比过?——这些不必急着说好,但值得投入:把它们的对象造成共有的,然后去比。
比赢了,它就成了第一类;比输了,那也知道了。
——两个问法的差别在于:前一个把没比过的当成已经赢了,后一个把它当成还没开始。
可做的动作:把本支引以为傲的东西列一张表,逐条标上「比过了」或「没比过」。
本文预期:标「没比过」的那一栏会长得出人意料。
九之五 · 一处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
三个推论列完,这一节挡住最可能的一种误用,因为不挡住,这篇文章会被拿去做它反对的事。
误用的样子
「既然留下来的都是没被比过的,那么传统就没什么了不起。」
或者反过来:「既然那些格外人指不出,那么外人就没有资格评价。」
两句都是从本文推出来的,而且两句都错。
第一句错在哪
「没被比过」不等于「比了会输」。
第三节之五说过:很多今天可指认的共有对象,在被造出指认办法之前,也曾是自造的。
温度、气压、病原体——它们曾经指不出,后来指得出,而指得出之后,围绕它们的那些说法有的赢了有的输了。
所以「没被比过」的正确读法是:那一场还没开始,而不是那一场已经输了。
第二句错在哪
「外人指不出」是一个关于那一格的事实,不是一张免检证。
它意味着外部批评在那一格上使不上力,同时也意味着内部批评在那一格上是唯一的批评来源。
——而唯一的批评来源,责任更重,不是更轻。
一格若既不接受外部检验、内部也不认真检验,那么它的自造对象很可能会越造越自洽、越自洽越离题,而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拉回来。
这一条对任何一支都成立,包括写这篇文章的这一支。
本文的立场,一句话
本文不主张守,也不主张弃。
它主张的只有一件:先分清这一格属哪一类,再决定说什么。
因为绝大多数关于传统的争论,争的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类格——一方举的是已经比过并且赢了的(造纸、针灸),另一方举的是从未被比过的(某些说法与讲究),而两边都以为自己在谈同一件事。
十 · 什么会杀死这根柱子
按本社「真实展开」的要求,这一节列出可推翻处、让步与本文没有做到的部分。
一 · 本文没有做过任何实测
这是最要紧的一条,写在最前面。
全文是论述与举例,没有一次真跑,没有任何计数结果。
三种对象的划分、六格的判定、三支的对照——全部是作者按自己的观察排出来的,而不是数出来的。
举例是选材,不是证据。
二 · 三个可以做的检验(本文一个也没做)
检验一 · 中医适应症清单。
取一份适应症清单,逐条问那一问(外行指得出来吗),分成两组,查这些年的实际份额走势。
指得出的那组下降、指不出的那组稳定或上升——柱子成立。两组没有差别——作废。
数据是公开的,一个人可以做完。
检验二 · 二十项日常事项。
取一支文化的二十项日常事项,逐项判两件:它指的对象外行指不指得出?近百年它换掉了没有?
若两列高度相关,柱子成立。
⚠ 一处必须防的漏洞:判「外行指不指得出」的人,本身生在其中。
处置:真的找三个外行来判,不要自己代判。这一条比第一版那份量表好办,因为它不要求判者理解那一套。
检验三 · 三种结局的比例。
取一份「原来有、现在没有了」的清单,逐条判它属替换、退位、还是并存。
若「退位」这一类少到可以忽略,第七节那个三分就没有必要,应退回两分。
三 · 已经承认的让步:筛选器不止一个
第五节第六格(教育)逼出的:
一样东西被留下,要么因为它指着自造对象,要么因为承载它的场还在。场一撤,即便它指着自造对象,也会消失。
这条修正削弱了柱子,本文接受,并已写进柱子本身。
四 · 本文列出的对不上处,汇总
| 出处 | 对不上的地方 | |
|---|---|---|
| 1 | 五之五 | 契约与人情两层叠在同一件事上,柱子预测不了结果 |
| 2 | 五之六 | 教育:书院那些自造对象的部分整体消失了 ⇒ 第二条筛选器 |
| 3 | 六之一 | 日本:本土提出废除敬语而未成功,本文说不清为什么 |
| 4 | 六之二 | 印度:法律层改了而实际运作层未跟上,本文未处理 |
| 5 | 六之三 | 欧洲:未查是否有「指着共有对象却被拒绝接受」的情形 ⇒ 共有对象未必是充分条件 |
| 6 | 八之一 | 还有一条筛选器本文完全没考虑:不是对象不共有,是有人挡着 |
| 7 | 四之三 · 十之二 | 三个检验一个也没做 |
| 8 | 九之一 | 「自造对象」与「那个对象不存在」之间,本文划不出界 |
| 9 | 五之七 | 网络效应可以把自造对象变成共有对象(一星期七天),而本文完全没有考虑这条机制 |
| 10 | 五之七 | 一样东西可以同时指着两种对象(减字谱)⇒「退位」可能不是第三种结局,而是替换与并存同时发生 |
| 11 | 三之五 | 共有对象至少分两种(本来共有的 · 被造成共有的),本文未处理这个区分 |
| 12 | 四之五 | 「场还在不在」这条筛选器需要说得更细:什么样的场才算数(猜测:有一群指得出对错的人),未验证 |
| 13 | 六之四 | 科层制做事方式流出来了,而它一半指着自造对象 ⇒ 可能存在一条不经由对象共有的传递路径 |
| 14 | 六之五 | 第四类(不可对位)本文只找到一格,不知道它有多大;若很常见,三分要改四分 |
十四处,没有一处是被解决之后写上来的。
其中第 6 项最要紧——若「有人挡着」这条筛选器分量更大,柱子退居第二位。
第 1 项最麻烦——它意味着柱子只能预测单格,不能预测叠格,而现实里叠格是常态。
五 · 若柱子被推翻,剩下什么
假设检验二做出来,两列不相关。
那么本文剩下三样:
一 · 那个不需要打分的判据(问一个外行指不指得出)。即便它不能预测替换,它仍然可以用来给一样东西定位。
二 · 三种结局的分法。替换 · 退位 · 并存——这三种的分别是可观察的,与筛选器是什么无关。
三 · 「进来的多不等于换掉的多」。要数被排挤掉的东西,不是外来的东西。
若柱子倒了,本文应当被压缩成这三条,其余不必保留。
六 · 本文自己的位置
本文是从一支之内往外写的。
它用的语言、分节论证、末尾列可推翻处——全部来自被换掉的那几层(第五节第三格)。
所以本文对「哪一边是自造对象」的判断,是站在其中一边做出的。
一个站在里面的人,最容易把自己熟到不必想的东西判成「共有」,把对方的东西判成「自造」。
第十节第二项那条纪律(真的找三个外行来判,不要自己代判)正是为了对付这一点,而本文自己没有做到——全文的判定都是作者一个人做的。
十之七 · 三版都被推翻之后,还剩什么
第十节第五项说:若柱子被推翻,本文剩三样。这一节把话说得更彻底一点——假设三版全部被推翻。
那么这篇文章还剩什么?
一 · 剩一个问法
这件事,一个不懂任何一方理论的人,能不能自己指出来?
即便它不能预测替换,它仍然是一个有用的问法,因为它逼人分清两件通常混在一起的事:
我说得清这件事 ≠ 外人能指认这件事。
一个专家往往能把自己那一行讲得极清楚,而讲清楚的对象,只有同行看得见。
这一问把”讲清楚”与”指得出”分开了,而这个分法与柱子成不成立无关。
二 · 剩一份分类
替换 · 退位 · 并存 · 不可对位。
这四种的分别是可观察的,不依赖任何关于筛选器的主张。
而它有一个直接的用处:把”式微”这个笼统的词拆开。
一样东西正在减少,先问它属哪一类,再决定要不要着急。
三 · 剩一条记账的纪律
每一次把一样自造对象造成共有对象,都有一部分留在原地没被带过来,而带过来的那一部分从此代表全部。
这一条与柱子无关,它是一条关于测量的常识,只是很少被写下来。
四 · 一处诚实的估计
这三样加起来,值不值得一篇两万字?
本文的估计是:不值得,如果只为了这三样。
它之所以写成这个长度,是因为那三次撞墙的过程本身有用——一个读者看着一条判断被两个具体的例子推翻两次,比直接拿到第三版更能学到怎么用它。
若有一天第三版也被推翻,那么这篇文章的价值就完全落在这个过程上,而不在任何一版的结论上。
本文接受这个前景。
十一 · 附:五分钟就能做的一次自测
不必等那三个检验。现在就可以做一次,用你自己最熟的那一行。
第一步:写下你这一行里三样东西。
一样是外行一眼就能指出来好坏的(做出来的东西摆在那儿,谁都能看)。
一样是要懂一点才能看出来的。
一样是不入行、不学那一套就根本看不见的。
第二步:对每一样问一句——近二十年,它变了吗?
第三步:看那三个答案的次序。
若变化程度从第一样到第三样递减,本文这条线在你这一行上成立。
若不递减,请把那个例外记下来。
那个例外比本文全文有用——因为本文全文是从六格加三支归纳出来的,而一个真实的例外足以把它推翻。
⚠ 做的时候注意两处:
一 · 如果某一样没变是因为改造成本太高,那不算——它只是慢在成本上。要问的是:如果不计成本,它能不能一夜换完?
二 · 如果某一样变了,先分清它是被替换了,还是退位了(第七节)。退位不算被换掉。
凡本文讲的判断,都配了一条能杀死它的观察。
第十节第二项那三个检验,任何一个人花一个下午就能做完一个。
做下来两列不相关,这根柱子就该扔掉——包括它推翻掉的那两版在内,三版一起扔。
十二 · 一句收尾
这篇文章从一张饭桌开始:分餐换了,主位没换,火候没换。
三样都在同一张桌子上,而它们的命运不同。
不同不在于哪一样更好,也不在于哪一样更说得出——主位那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不同在于:一个外人坐下来,能指出哪一样不对。
他指得出筷子伸进同一个盘子里几次;指不出那个人坐错了位置;指得出这盘菜咸了,指不出锅气够不够。
他指得出的那些,早晚被换掉。
他指不出的那些,留了下来——而它们留下来,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那一场比赛从来没有开始。
这句话对两边都不客气:它不许一支拿没比过的东西当已经赢了,也不许另一支拿比赢了的几格当作全面的胜出。
它只是把桌子上的东西分了个类。
分完之后该守什么、该让什么、该去比什么,本文一句也没有说——那不是一篇文章能定的事,而且定了也不算数。
能算数的只有一件: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