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功利主义:算出了最大的幸福,谁规定了什么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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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边沁与密尔关于效用、快乐比较和终极目的的若干原典段落为入口,不将功利主义与自私逐利或一切后果论混同。共同休闲、音乐学习、读书小组和作品协作均为思想实验。数学演示只说明所设评价规则的性质,不冒充对真实幸福的测量。
第一节 那张替十个人计算幸福的表
周末还没有到,十位朋友已经为了怎样共同度过一天讨论了好几轮。有人想参加音乐活动,有人希望做一次手工,有人只想安静地聊天。小叶提议把各自的喜欢程度写成分数,再把每一列相加。这个办法立即让讨论变得整齐。原先难以比较的解释变成了数字,谁说话响、谁比较熟悉组织者,似乎都不再重要。只要大家诚实填表,最后就可以让总分替所有人作决定。
这份建议并不愚蠢。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表达,比只听最活跃的人说话更有可能看见被忽略的感受;把理由公开,也比组织者直接宣布答案更容易检查。计算可以减少某些任意性,而不只是制造任意性。本章不会因为幸福复杂,就要求大家永远停留在模糊的感受里。真正的困难出现在另一处:这张表能够帮助处理分歧,是否等于它已经证明分歧只能按这张表解决?
小叶规定十分表示非常喜欢,一分表示非常不喜欢。小林一向谨慎,写下七分已经表示强烈期待;小何习惯热情,写八分有时只表示可以接受。两个人没有撒谎,却未必在使用同一种距离。更重要的是,小林从三分变到六分,与小何从六分变到九分,是否表示相等的幸福增加,表格本身没有告诉我们。数字具有相同外形,不等于它们已经具有相同的比较意义。
还有一个没有出现在表上的人。小叶请一位朋友提前整理场地、准备材料,那位朋友原本也要参加活动,却在大家享受时承担清理工作。若他的劳动和感受不进入讨论,表中的十个人并不等于所有受到影响的人。把这一点补进去,不表示我们已经找到唯一正确的范围,却说明范围是一个实际选择。总分不会提醒计算者自己漏掉了谁;它只会忠实处理已经输入的人。
再看时间。某人期待一项活动时非常兴奋,进行到一半却觉得疲惫,结束以后又认为值得。这三个时点的报告都可能真实,却回答不同问题。组织者若只在期待时调查,得出的是预期;只在结束时调查,可能遗漏过程中的某些负担;很久以后询问,又会加入记忆和后来意义的变化。不存在一张表天然拥有的唯一结算时点。时点应该与我们所要判断的成果相匹配,而不是由哪一次分数最高决定。
小叶还发现,有人给手工活动低分,是因为从未试过,以为它只是重复劳动。参加一次后,他可能学会辨认材料和结构,从而有了新的兴趣。但也可能,他试过后更加确定自己不喜欢。对于尚未形成的经验,开始前的评分不能表达一切;对经过体验仍然存在的拒绝,组织者也不能总说“你还没有真正懂”。探索可以改变偏好,却不能成为永远推迟承认他人偏好的理由。
这就产生一个比如何加总更深的问题:活动是在满足已经存在的愿望,还是也在形成能够愿望的人?若只是满足,我们可以先把偏好当作输入;若还涉及形成,那么输出里就会包括未来的偏好和判断能力。二者可以共同研究,但不能混成一项无声的任务转换。组织者不能先以尊重个人喜好邀请大家,再在大家不喜欢时宣布真正任务是改造他们的喜好。
十个人还可能提出一个新的方案:上午分别参加不同活动,下午共同交流。这个安排不是原来三列中的某一列,却可能改变整场讨论。它是否更好仍需检查时间、成本和共同活动的目的,不能因为综合了要求就自动胜出。但它至少提醒我们,评价不仅在现成方案之间选择,也可能参与生成新的方案。如果把最初列出的选项视为完整世界,最精确的加总也只在那个世界内部工作。
从这里可以看见计算与建构的区别。计算可以告诉我们在给定规则下哪个方案数值较大;建构还要问规则、方案和参与者怎样形成。前者不必每次重建全部条件,后者也不应要求前者停止工作。真正的问题是,一次基于选择的计算,何时被介绍成已经摆脱选择的道德裁判。把规则公开,并不能自动证明规则正确;但把规则藏起来,会使争论连正确的位置都找不到。
有人担心,一旦承认这些问题,大家就再也不能安排周末。这个担心有合理部分:一次休闲活动不值得付出无限研究成本。我们可以采用一个有理由的简便办法,同时承认它只为这次有限任务服务。简便方法不必先成为伦理学的终极基础。问题只在于,有人拿这次顺利活动证明所有生活都应按同一种分数管理时,局部方便被提升成了普遍许可。
另一个人可能站出来宣布:“幸福根本不能计算,只有我所理解的真正生活才值得追求。”他也没有因此自动取得更好的位置。如果他的真正生活从不需要说明来历、成本和对他人的影响,他只是用一个更动人的词替换了总分。拒绝量化不能取消选择,重视意义也不能自动获得最后权限。对幸福计算的批评,需要同样公开自己为什么重视某项被遗漏的东西。
所以,本章不会从数字与感受之间选一个永久胜者。它研究的是授权:一张表怎样取得替别人解释幸福的资格,一群熟悉某种活动的人怎样取得判断快乐质量的资格,一种关于人所欲求之物的描述怎样取得规定应当欲求什么的资格。这些资格可以有理由,甚至可以十分重要,但它们不能只因写在公式外面,就不再接受公式使用者要求他人的说明。
十位朋友最后仍然可以决定怎样度过一天。最好的改变也许不是找到绝对正确的总分,而是他们知道这次决定依据什么、哪些异议仍然存在,以及活动之后需要了解什么。有限决定可以开始生活,不必结束哲学。我们将从这张表出发,进入功利主义最有力量也最需要辨析的问题:让后果参与评价,与让评价后果的标准免于评价,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第二节 让幸福进入讨论,不是让人只计算自己的便宜
边沁在《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第一章用增进或减少相关者幸福的倾向解释效用原则;第四章讨论强度、持续、确定性、远近,以及后续效果和涉及人数等评价因素。这里的效用并非只指个人获利,也不只指眼前便利。下面的讨论采用这一基本区分,不将他关于原则与应用的全部论述压成一张现代评分表。[8-1][8-2]
将实际受影响者的感受带入评价,可以纠正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遗漏。设想有人坚持一种共同活动的传统安排,却从未询问参与者是否疲惫、是否能够进入、是否承担过多成本。他可能说活动很庄严、程序很完整,但这些赞美没有自动回答人们实际怎样经历。后果取向要求这些经验不能只因不符合原来的好听名称就被忽略。在这一点上,本章的批评者应当承认自己也在使用一项有力量的思想资源。
同样,善意不能独自证明结果。小叶真诚地希望朋友们愉快,仍然可能选了不适合大家的活动。指出不适合,不等于否定他的善意,而是把两类判断分开。我们可以感谢他愿意组织,同时要求调整安排。如果一种伦理只允许人介绍自己的动机,却让所有受到影响的人沉默,它就没有充分完成对行动的评价。关注后果并不是对道德严肃性的背叛,有时恰恰是严肃性的实际要求。
不过,由“后果应该进入评价”走向“只有一种关于后果的总体尺度能够最终评价一切”,中间仍有距离。前一句纠正遗漏,后一句提出排他性的基础主张。一个人可以有理由赞成前者,同时要求后者提供额外论证。不能因为批评者认真考虑他人的感受,就说他已经承认了所有加总规则;也不能因为他拒绝某种加总,就说他不关心任何实际痛苦。伦理讨论不应依靠这种捆绑获得胜利。
密尔在《功利主义》第二章区分快乐的质量与数量,并把熟悉不同快乐者的比较判断放到重要位置。这已经使他的主张不同于简单地把每种愉快当成同质单位相加。本章据此分别研究“什么值得追求”与“由谁认定其价值”两个问题,不把数量批评直接当成对密尔全部观点的反驳。[8-3]
这一变化可以用音乐学习的思想实验说明。一个人刚接触一段复杂作品时只觉得难懂,经过练习以后却能听出结构、变化与呼应。他可能因此更愿意投入,也可能认为自己仍然更喜欢简单旋律。经验与能力影响比较,这是一个可以研究的方向;但一旦我们说经过特定训练的人拥有最终判断资格,就增加了另一个问题:训练怎样界定,训练是否公平描述了被比较的对象,判断者之间的分歧怎样处理?
不能因为这组问题存在,就否定熟悉双方的重要性。一个从未做过某项活动的人,确实可能把自己的陌生误认为活动贫乏。批评一种作品的全部价值,通常需要比“我没有感到有趣”更多的了解。另一方面,熟悉也不等于永不出错。训练可以提高辨别,也可以使某些习惯更牢固。对资格的重视与对资格的复查应当一起存在,前者不是后者的替代。
功利主义的另一个容易被混淆之处,是评价原则与每次行动的操作办法并不等同。接受某种终极标准,不必意味着每个日常动作都要现场进行复杂计算。人可以使用有经验支持的规则,在具体冲突中再审查规则。反过来,某次计算方便,也不证明接受它的伦理基础已经唯一成立。本章始终把这些层级分开,避免用一种不切实际的计算仪式替对方定义全部理论。
在十位朋友的故事里,大家可以约定轮流组织活动,并保留提出异议的机会。这个办法可能减少每次讨论的成本,也可能使不同喜好有机会被理解。至于它是否符合某个功利主义原则,需要看更广的后果与承诺;至于它在本次活动中是否可用,可以有更有限的理由。工作规则与最终理由相关,却不是同一种东西。只要不把暂用规则冒充终极证明,采用规则不必被解释成躲避伦理思考。
我们还要区分结果的好坏与行动者当时拥有的信息。一个人依照充分材料作出的决定可能遇到未预见的变化,另一个人轻率行事也可能碰巧得到好结果。对结果的描述不能单独完成对判断过程的评价。某种伦理理论怎样处理这种区别,需要看其具体版本;本书不宣称所有后果论都忽略它。需要批评的是,一种使用方式在事前只谈程序,事后却只凭结果证明自己从一开始就正确。
边沁和密尔的文本因而不是供本书寻找失误的单一对象。它们也提供了对空洞美德、狭窄自利和未经了解的价值判断的挑战。一个批评者如果希望保留人的感受、扩展受影响者范围、认真比较长期后果,可能正在继承这类挑战。继承不需要被藏起来,也不取消批评资格。只有在我们为了显得原创,假装这些问题此前从未进入伦理学时,本书才会真的开始盗用对手的劳动。
本章提出的推进,是把评价活动自己的发生作为一个持续对象。并非仅问哪个方案产生更多已知幸福,还问评价者如何学会辨认幸福,评价标准怎样组织未来经验,以及经验变化又怎样修改标准。这个任务可能与功利主义的某些版本相容,也可能对某些排他主张提出困难。相容与困难都应该允许,不能因为书名有“小偷”二字,就规定每一项继承最后必须伪装成决裂。
后果应当拥有发言位置,幸福应当进入认真讨论,但“后果”和“幸福”两个名称都不自动提供完整尺度。一个原则能够告诉我们不要漠视相关者,并不必然告诉我们怎样识别相关者;能够要求比较得失,也不必然给出每一次换算的全部理由。重视原则不是要求原则冒充已经做完的工作,而是让它指出的工作能够继续进行。下面就从计算最容易显得中立的位置开始,检查那些仍然等待说明的安排。
第三节 精确总和背后的尺度选择
先只看甲、乙两人对音乐与手工的排序。甲分别给九分、四分,乙给二分、八分;相加得到十一与十二,手工领先。若将甲的两项分数都乘三,甲的喜好次序不变,合计却变成二十九与二十,音乐反而领先。若将乙的分数都乘二,合计则为十三与二十,手工优势扩大。三次算术都正确,变化来自个人分数在共同结果中取得了不同权重。因此,仅凭每个人的先后排序,还不能唯一确定这个加总选择。
这个思想实验只证明一件有限的事:如果我们只知道每个人的偏好顺序,而未说明个人尺度之间怎样比较,简单总和并不由这些顺序唯一决定。它没有证明幸福在原则上永远不能比较,更没有推翻所有功利主义。若有额外理由建立尺度,比较可以获得更多内容。问题是,不能把尺度上的额外选择当成加法自己已经提供的结论。算术处理输入,输入的意义需要另外说明。
即使每个人都统一使用一到十分,问题也没有自动消失。固定端点规定了报告格式,却未必规定相邻分数的感受间隔;规定最喜欢写十分,也没有说明十分快乐是否在每个人那里相同。为了一个低成本的共同活动,大家可以接受这种粗略规则,但应当称它为共同采用的近似安排。近似的合理性来自任务需要、可接受误差和可修订性,不来自数字外表看起来客观。
另一种办法是不比较强度,只按照每个人的第一选择计数。它避免了某些尺度问题,却使用了另一种价值安排:一项强烈而具体的负担,可能与另一项轻微偏好被放在同一票里。这个办法可以有理由,但理由不是“只有它没有选择”。每一种将多人的感受转成共同决定的方法,都需要决定保存什么、压缩什么。我们应当比较压缩的适用性,而不是寻找一个从来没有压缩过的程序。
范围问题也会改变计算。小叶最初只统计到场的十个人,后来发现有人为了准备活动放弃了原先约定,还需要另一个人代为完成工作。这不意味着我们必须追踪宇宙中每一条影响才能开始,而是需要说明哪些影响与当前承诺直接相关。范围可以暂定,但相关的遗漏一旦被指出,就不应仅以“不在原表里”为由拒绝进入。表格的边界由任务说明,不由表格自身永远裁定。
时间的加总更复杂。假设一次练习当时不轻松,却使参与者以后更能享受音乐;另一次活动即时愉快,却使第二天的共同任务难以完成。两种安排怎样比较,需要知道时间跨度、后续影响和参与者愿意承受的代价。不能只因为长期效果被称为长期,就给它更高地位;遥远收益可能不确定,也可能只是组织者偏好的投影。也不能因为眼前感受容易记录,就把未来条件全部排除。时间选择本身是需要公开的判断。
这个数例还需要限定。它没有证明快乐不可能作强度比较,只证明个人先后排序本身不足以给出跨人的共同单位。若进一步主张九分与四分之差能够和另一人的五分之差相比较,就增加了一个关于尺度的承诺;这一承诺可以研究和辩护,但不能假装它已经包含在“甲更喜欢音乐”里面。
从纯粹算术看,若每个人都采用同一个正倍数a改变单位,且只是分别加上与活动无关的常数bᵢ,那么对于固定的参与者集合,比较两项活动时,各人的常数相互抵消,总分之差只整体乘以a,排序不变。若各人使用不同的倍数aᵢ,则相当于改变各人对总差值的权重,排序可能改变。这个区别告诉我们,问题不是出现了数字,而是跨人的单位与权重是否已经得到共同说明。
参与者集合变化时,还要另作检查。新增一个承担准备工作的人,不只是多填一行数字,也可能改变原来所说的共同活动边界。先界定谁受到影响,再讨论怎样比较,比得到总分以后才寻找被漏掉的人更有条理。评价因此是一段有次序、有修订责任的工作,而不是按下求和键那一刻才开始。
不确定性还会使同一个平均值对应不同经历。设想两项活动预计平均满意度相同,一项多数人稳定觉得合适,另一项少数人极其兴奋而其他人很不适应。怎样选择取决于共同任务、可分组程度和对差异的处理方式,平均值独自不能说明。我们可以研究结果的分布,却不能把“更平稳”直接规定为永恒最佳。若活动目的本来是自愿探索,某种不确定性可能适当;若是完成已有承诺,则可能不适当。
这里的分布不只指人群内部的分数,也指负担怎样落到不同阶段、不同角色和不同关系上。活动组织者可能把所有人的即时愉快相加,却忽略同一个人每次都承担准备。一次总和不低,持续结构仍可能让某个人没有真正参与的机会。指出结构不等于否定幸福,而是要求说明重复安排怎样影响后续共同活动。一个只结算单次结果的工具,未必适合评价正在累积的关系。
一个更微妙的选择藏在“损失可以补偿”的假设里。某人没参加最喜欢的活动,得到更多休息,是否算获得了相应补偿,需要看他如何理解这个交换;失去共同创作的机会,能否用更多独立观看来替代,也不能只由组织者定义。不同成果有时可以换算,有时需要当事人说明,有时目前还没有可接受的共同尺度。承认这些差别不是宣布不能决策,而是让决策保留自己没有消除的部分。
因此,公开总分还不够。必须知道总分由什么组成,哪些比较在改变权重后仍然成立,哪些只在很狭窄的设定下成立。如果一种选择在各种合理权重下都较合适,我们可以获得更稳健的有限判断;如果微小变化就使结果翻转,则应坦然说明决定主要依赖某项价值取舍。这一检查不要求复杂计算,有时只需改动几个假设再看结论。它帮助我们区分结果稳定与规则偏好,而不让后者偷偷穿上前者的衣服。
当然,所谓合理权重也要有理由。批评者不能随意设置极端权重,把任何结论都翻转,再宣布原方法无效。权重变化应当对应参与者真实关切、任务承诺或可以清楚说明的争议。反事实检验的价值在于追查承重条件,不在于证明任何计算都能被想象中的另一张表击败。反对数字崇拜,不应转化为反事实的无限滥用。
总和还有一种叙述上的诱惑:把程序选出的结果说成“大家的幸福已经要求这样”。这句话容易抹去共同决定的具体制造者。实际上,大家的感受、程序的取舍和组织者的解释共同形成了结果。程序不一定坏,组织者也不一定偏私,但他仍然应该能够说“我们依据这些规则作了这个安排”,而不只是“幸福自己作出了安排”。把决定者从叙述中擦去,并不会使决定没有价值选择,只会使价值选择更难接受询问。
在本章的语言中,这是一种资格清洗:先用某项规范承诺确定计分与换算,再让换算结果替规范承诺担保。前提可以被结果间接检验,例如采用规则后是否持续产生与共同目标冲突的后果;但一次按规则得到的高分,不能仅靠符合规则就证明规则本身最值得采用。就像一把尺能够精确量出长度,却不能独自证明长度是此时唯一重要的属性。
总分既显示结果,也执行了一个比较安排。询问尺度时只回答“数字已经在这里”,询问范围时只回答“这一列更高”,都没有回应真正的问题。严密的计算应把自己的前提留下:哪些差别被当成可比较单位,哪些人的结果被纳入,哪些变化会改变排序。算术越准确,越应当精确地说明它没有替我们决定什么。
第四节 从“想要”到“值得想要”
密尔在《功利主义》第四章先说明,终极目的所能接受的证明不同于通常的推演证明,然后把实际欲求作为有关可欲性的证据。他也明确承认:即使幸福已获得作为一种目的的地位,尚未因此证明它是唯一标准。下面针对这几步之间的关系展开分析,不用一个词语双关就代替对整个论证的理解。[8-4]
我们可以先把问题放到小叶的活动安排里。有人确实想参加音乐活动,这个事实应当得到尊重,至少它告诉我们一个相关者并非对所有选项无差别。但从他想要到大家应当安排,还要考虑共同承诺、他人感受和可行条件。真实欲求可以提供理由,却未必提供决定性理由。它不是零,也不是无限。许多争论正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被迫选择,仿佛不能直接决定一切,就不再有任何规范意义。
同样,从大家分别希望自己的生活更好,到共同生活应该怎样组织,也存在额外问题。一个人的好对他重要,不自动给出多人好处之间的唯一合成方式。我们可以补充共同承诺、相互可接受的安排或某项总体原则,但这些补充需要明说。否则,描述性的“每个人都有所欲求”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规范性的“所有欲求必须按某一种方式相加”。后一句包含的东西比前一句更多。
这里不能简单地说,从事实永远得不出任何行动理由,所以实际欲求无关紧要。一个人说自己感到不适,会使愿意与他合作的人有理由了解情况;一个人表达愿望,也可能在既有关系中提出相应要求。事实与评价通过具体承诺发生联系。关键是把联系说出来,而不是假装事实自己携带唯一的伦理解释,或者因为事实不能独自演绎全部规范,就将它从规范讨论中请走。
终极目的的证明还面临一种特殊困难:任何理由似乎都要诉诸某个值得维护的东西。若要求每项价值都由更高价值证明,我们可能永远向上追问;若在某处停止,又需要说明为什么可以停止。这不是功利主义独有的困境。强调自由、尊严、真实或创造的理论同样需要面对。批评者不能要求幸福提供自己偏好的价值从来没有提供过的绝对证明,借不对称的门槛轻易获胜。
因而,我们可以承认某种基础承诺需要在反思中获得支持,而不是从无价值的前提出发一次性演绎。它可以通过解释多个判断、接受反例、公开取舍与比较替代方案得到加强。这样的支持不等于无法批判的主观选择,也不是数学定理式的必然。我们需要辨认正在提供哪一种理由,才能准确评价它是否充分。错把伦理辩护当成算术证明,会使批评从开始就问错问题。
密尔关于唯一性的进一步论述,把许多被欲求之物理解为幸福的组成部分,而非只作为通往另一种幸福的工具。这一处理值得认真理解:喜欢音乐本身,不必被改写成先计算音乐之后能换来多少好处。幸福可以包含具体活动,而不是漂浮在活动之外的单一液体。[8-4] 但这个解释也提出一个边界问题:哪些内容能够算作组成部分,哪些可能真正挑战幸福的唯一地位?
假如“幸福”有可辨认的含义,那么某些欲求可能与它不完全重合,理论需要通过事实和理由说明。假如任何最终被坚持的东西都自动改名为幸福的一部分,排他命题就可能越来越难被反例触及。这里还不能直接宣布密尔犯了这个错误,因为他的具体限定需要一起阅读;我们提出的是适用于任何类似论证的检验:概念扩张是揭示了真实关系,还是仅仅把所有异议重新装进自己的词语?
设想一位作者坚持保留一段会使自己不舒服的真实批评。我们可以解释为他重视长期理解,也可以解释为他把诚实本身看作不可交换的承诺,还可以提出其他解释。不能未经调查就说他一定在追求某种隐藏快乐,也不能因为他说不快乐就断言所有后果解释已被推翻。要比较解释,需要问它们对未来行为、例外条件和主体自述作出什么不同判断,而不是只看哪一种名称更能包容一切。
例如,若作者在没有任何预期满足时仍愿意保留批评,这会对某种狭窄的快乐动机解释提出挑战;但不会自动反驳一种以整体生活价值理解幸福的规范理论。动机解释与评价标准不同,心理欲求与伦理理由也不同。同一位思想家可能同时谈几种问题,研究者更需要避免在反驳一个层级时宣布其他层级全部失败。批评的精确性比胜利的范围重要。
从发生角度还可以提出一个不被上述区分穷尽的问题:为什么作者后来愿意承受这种不舒服?他的承诺可能在阅读、讨论、失败和修订中逐渐形成。形成过程不能自动证明承诺值得维护,却能解释它如何从一个口号变成实际选择。伦理学可以评价已经形成的承诺,发生研究则追踪承诺怎样变得可行与稳定。二者的关联,需要在具体案例中建立,不能简单由“所有价值都发生”替代。
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幸福的优先地位。某个小组为什么开始把满意度看得最重要?也许原来忽视感受造成很多困难,满意度因此纠正了实际失衡;也许记录方便,使它逐渐占据了主导;也许成员曾公开承诺以愉快相处为主要目的。三种来历对当前标准的说明不同,都不自动证明标准错误。研究要问,来历中的哪些条件仍然决定适用范围,哪些已经变化,标准是否仍有当前理由。
所谓把发生带入伦理,不是把应当化成发生过。曾经形成的欲望可能值得改变,长久维持的标准也可能失去适用性。反过来,新出现的欲望不因新就更真实,经过改造的评价者不因改变就更自由。我们需要同时保留来源问题与理由问题,研究它们怎样相互影响,而不是让其中任何一个借自己的重要性吞并另一个。
这里有两次不能省略的过渡:实际欲求怎样成为价值的证据,某类价值又为什么足以成为排他尺度。密尔对幸福作为一种目的与作为唯一标准有所区分。[8-4] 批评必须分别回应这两项主张。指出第一项尚有困难,不是已经排除第二项的一切论证;承认第一项具有力量,也不是允许第二项不再说明。
第五节 合格的幸福判断者,由谁来使他合格
回到音乐学习。初学者小舒不理解一段复杂作品,经常在主题尚未展开时便失去耐心。老师请她比较几种演奏,指出反复出现的结构,再让她尝试表达一小段变化。经过这些活动,她可能真正获得新的欣赏能力。这个过程不是单纯把一种好恶强加给她,因为她能够指出自己过去没有辨认的差别;但教育者仍需检查,她是否只是学会了在老师面前使用正确赞美。
训练和模仿可以产生相似的表面报告。一位学生说作品层次丰富,可能确实听出了不同线索,也可能只记住了评论用语。要区别,需要让她比较陌生片段、解释具体变化、承认自己仍未理解的地方。评价不必要求她像专业研究者那样工作,却需要与所声称的能力相称。否则,合格判断者可能只是一位更熟练地复述资格语言的人。
密尔的文本将熟悉两种快乐者的判断置于重要地位,并在相关段落中把这种判断描述为终局性的;同时,他也谈及欣赏能力可能因缺少维持条件而衰减。[8-3] 这两项内容应放在一起:资格不是只要体验一次就永远取得的标签,而涉及能够比较的能力。本文的追问是,若能力需要条件维持,其判定与修订又如何获得可检查的程序?
第一种风险是按结论反过来定义资格。老师先认为某作品代表高级快乐,然后说真正有资格的人都会喜欢它;面对经历丰富但不同意的人,又说他尚未真正获得欣赏能力。如此一来,所谓合格判断者的支持只是在重复最初结论。问题不在于老师坚持作品有价值,而在于他有没有独立于同意与否的资格标准。能够描述结构、辨认差异、理解比较对象,可能提供相关线索;最终喜欢老师的作品,不能独自成为全部线索。
第二种风险是比较机会本身不对称。一个人花多年练习一种活动,却只草率接触另一种活动,然后以了解双方的身份作判断。即使他真诚,也未必完成了所声称的比较。我们不需要假定两种活动必须投入完全相同的小时数,才算公平;需要的是说明对相关方面的理解是否足够。形式上的同样接触可能无意义,实质上的可比较经验才是问题,但实质又不能只由偏好一方决定。
第三种风险是把局部专长扩大成生活总判。善于辨认音乐结构,不等于能替另一个人决定其全部时间应当怎样使用。那个人还可能重视陪伴、运动、安静或别的创作。这些内容不能仅因不在音乐教师的专长中就降低地位。专业判断可以说明某项活动内部的差别,却未必拥有安排整个人生的资格。评判一段演奏与评判一种生活,是不同层级,不能只靠“更懂”二字连起来。
第四种风险是将不符合期待的感受一律心理化。小舒已经能理解作品,却说自己目前不想继续,老师可以了解原因,但不能不经调查就宣布她缺少意志、逃避高贵或只爱轻松。这样的解释也许在某种具体情境中有根据,却必须与时间负担、兴趣变化、任务不匹配等解释竞争。把任何异议都归因于异议者有缺陷,会使评价体系无需处理异议本身。
第五种风险是将成本从资格叙述中删除。有的人能够长时间练习,因为有人替他承担其他劳动;有的人缺少这种条件,却被要求接受前者对生活质量的最终判断。指出成本不意味着前者的审美判断因此无效,也不意味着所有训练都不公平。它提示我们,欣赏能力的发生与维持不是无代价事件,评价某种生活方式时不能只比较终点感受,还要说明怎样到达以及谁承担了道路。
这使本章的“借用”获得更具体的形态。一种伦理学可能反对未经体验的价值等级,却需要挑选某类具有特定训练的体验者来重建等级;它可能拒绝传统权威直接发言,却需要新的资格权威说明哪些快乐更值得。这样的重建不必然错误,甚至可能更有理由。小偷性只在于:新资格是否被公开说明,是否允许不利材料进入,是否在承担最终裁判时仍保留了自我复查的道路。
合格资格与结论应当分别记录。假设先以接触两类活动、能够辨认相关差别、仍保有相应能力作为资格条件,再听取参与者的判断,就为不同答案留下了位置;若谁偏好被理论预定为较高的一类,谁才被追认为真正合格,资格便由结论反向决定。后一种安排会使赞同看起来毫无例外,却不能独立增加理论的支持。
密尔文本关于有经验者的裁判地位,使这项问题值得认真讨论。[8-3] 但不能仅凭“最终判断”便断定他采用了后一种安排。需要继续核查资格条件怎样界定、异议怎样处理,以及能力变化如何进入解释。本书的批评应当抓住这种可能的折叠,而不把专业经验本身写成值得排斥的特权。
不能为了反对新权威,就要求每个人的即时感受在所有问题上都具有完全相同的解释力度。初学者说听不出结构,可以真实报告自己的经验,却尚不足以证明作品没有结构;熟练者能够说明结构,也不意味着初学者的疲惫和拒绝可以被宣布不真实。两种发言回答不同问题。把它们分开,既能尊重经验差异,又不必把所有判断变成任意意见。
一个可行的改变,是把资格拆成可说明的局部能力。谁能解释作品结构,谁能报告个人体验,谁能组织共同学习,谁应当决定自己投入多少时间,不必永远由同一个人包办。各项能力可能重叠,但权限不应只因重叠就无限扩大。这样,专家可以继续发挥作用,却不需要成为他人全部幸福的代理人;初学者也能保有发言位置,而不必先赢得专家称号才能说明自己的生活。
另一个改变是允许资格随任务更新。一个人在旧曲目上有丰富经验,面对新的表达形式可能需要重新学习;一个初学者在某种工具协作中发现了别人忽略的特征,也可以为讨论作出局部贡献。资格不是永久徽章,更不是对整个群体的总评价。它与正在判断的问题有关,能够通过解释、比较和修订得到支持,也可能因新的任务而需要补充。
比较资格必须保持为任务资格,而不是人的总体等级。熟悉两种活动,可以为这次比较提供更强理由;却不能使判断者从此决定所有人应当过怎样的生活。当新活动出现、能力发生变化或判断者之间分歧时,还要重新说明比较条件。能够暂时作出结论,不等于取得永久禁止复查的资格。
第六节 密尔已经谈到欲望形成,问题还在哪里
一种轻易的批评是:功利主义把人的欲望当成天生不变,所以发生学只要指出欲望会改变,便已经胜过它。但是,前面所读的密尔文本并不支持这种说法。他讨论原先作为手段的事物如何成为目的的一部分,也区分欲望与经习惯而稳定的意志。[8-4] 因而,本节不以重新发现这一事实为任务,而要追问:当欲望能够被改变时,评价这种改变需要什么理由,改变以后的满意又能证明什么?
设想两个读书小组。甲组不断降低阅读要求,使参与者很容易获得完成感;乙组保留某些困难,但提供比较材料和讨论机会,使参与者逐渐能够理解更复杂的文本。两组结束时都报告满意。我们不能仅凭故事安排,就预定乙组更好。甲组可能正好服务于休闲目的,乙组也可能让参与者承担了不必要的负担。要判断,需要知道当初的任务、参与者的期待以及后来实际发生的能力变化。
然而,假如两组都承诺帮助人扩大阅读能力,满意度相同就不再足以说明承诺完成得相同。甲组可能使人少想要,乙组可能使人更能做到。满足已有欲望、改变欲望的内容、改变能够形成和实现欲望的条件,是三个不同任务。它们可以相互帮助,也可能相互替代。伦理评价若只看最后的满意,就可能漏掉人是通过哪条道路到达满意的。
这个区别并非要宣布更多欲望永远优于更少欲望。有时减轻不适当期待,确实使人生活得更好;有时扩大能力,却带来新的比较和焦虑。两种变化都需要具体理由。问题在于,组织者是否可以单凭改变后的满意,把自己改变欲望的过程追溯性地宣布为正当。若任何成功塑造出来的偏好都能够为塑造者作证,我们就很难再检查方法有没有关闭其他可能性。
设想甲组先让参与者只接触一种容易接受的解释,反复称赞这种解释,又将怀疑者描述为不适合共同阅读。留下来的人越来越满意,组织者于是说实践已证明大家真正需要的就是这种方式。这个思想实验不声称真实读书小组普遍如此。它揭示的是一种验证问题:被方法筛选并塑造的评价者,怎样避免成为只会确认方法的证人?满意是真的,证言的形成条件仍需说明。
乙组也并不天然安全。它可以把所有困难包装成成长,把所有退出解释为缺少勇气,最后只听坚持到底的人赞美。结果同样可能形成筛选后的自我认证。以能力为名塑造评价者,与以轻松为名塑造评价者,都不能只因最后获得赞同就免于检查。一个人的新偏好有其真实意义,但不能独自代替对过程、失去的选项与被排除声音的分析。
因此,我们需要保存评价者的变化,而不仅保存评价者的最新回答。活动开始时他期待什么,过程中他学会辨认了什么,哪些原有要求被放弃,放弃是因为获得更充分理解还是因为缺少其他通道,这些差别可能影响我们的判断。没有必要假定存在一个永远纯洁的最初自我。起点偏好也有来历,也可能错误;保存起点只是为了能够比较,而不是把起点封为不可改变的真本性。
同样,结束时的自述值得认真听取,却不自动代表全部未来。一个人可能当时真诚赞同,后来因新经验而修改。这不必证明原先自述虚假,也不必证明后来自述必然更正确。它说明对幸福的评价具有时间层次。我们需要记录哪一项判断对应哪个时点、当时有哪些材料,不能总挑最符合研究者期待的那个自我来代表整个人。
更深的改变发生在选择空间。甲组减少困难之后,参与者也许仍然可以自由接触其他材料;乙组增加训练之后,也许让他更有能力选择不同路径。若选择空间保留且参与者获得了理解,这与系统只允许一种满意方式不同。选项数量不是唯一指标,十个看不懂的选项未必比两个清楚选项更有价值;但能够理解替代可能、提出拒绝并获得回应,仍是值得独立描述的关系性质。
本书可以因此提出一个需要检验的机制假说:一套幸福评价若同时控制体验条件、资格认定和最终问卷,又不保存退出与修改记录,便更容易形成难以被内部结果反驳的自我认证。这里的“更容易”是待研究的方向,不是已有统计结论。要证明具体系统存在这种机制,应当比较不同反馈通道、材料范围和资格规则,观察哪些因素使结论能够真正改变。
这种机制也可能发生在个人身上。一个人只进入会赞许自己选择的场合,然后以不断增加的满意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必要改变。他没有伪造感受,却可能通过环境选择减少了遇到不利信息的机会。这不是对任何具体人的心理诊断,而是一个可比较的思考模型。我们可以问,若提供相关而不同的材料,他是否还能给出同样有根据的判断?若任何不同材料都被事先排除,满意的解释力度就受到限制。
反过来,增加反对意见也不必然更好。无关的批评可能只制造疲惫,过度比较可能使本来适合的活动无法继续。我们需要的是相关、可理解、能够影响决定的替代材料,而不是无限否定。不能为了防止满意免检,就宣布不满意天然具有更高认识价值。幸福与不幸福都需要被解释,怀疑也必须说明自己与任务的关系。
密尔关于欲望和习惯的讨论因此可以成为本书的起点,而不是被本书偷走后遗忘的资源。真正新增的任务,是把欲望形成的描述与形成过程的评价接起来:什么被改变,谁参与改变,哪些条件被保存,哪些评价资格因此产生,相关反例还能从哪里进入。描述生成不能替代规范论证,但可以使规范论证知道自己究竟在评价哪一种生成。
欲望的形成不决定它应当被肯定还是否定。培训以后赞同培训,是一项需要解释的新材料;它既可能来自真正增长的辨别力,也可能受限于接触过的选项。评价因此要同时保存过程、所得能力与仍可进行的比较。只问满意与否,会漏掉形成满意的条件;只问是否被影响,又会把所有学习都错误地当成不真实。
第七节 三种值得,为什么不能被同一个终点吞并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小舒的音乐练习中。她原来只希望学会一首熟悉的曲子,老师却不断增加更高目标,解释说真正的幸福来自持续进步。练习可能确实帮助她形成新能力,但若每次达到原定目标以后,老师都说这还不够,她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当初的承诺何时完成。持续成长成为一个没有结算点的要求,原先希望获得的愉快反而被无限延期。
如果小舒理解了新的目标并愿意继续,情况就不同。她可以把最初目标保留为已完成的成果,再另行接受新的练习。这里重要的不是难度增加或减少,而是承诺有没有被公开更新。老师不能拿后来更高的价值观反过来宣布原先的愿望从来不值得,也不能用最初同意学习来替所有后续训练取得授权。幸福的道路可以延长,但延长应有新的理由,而非只靠起点的一次许可。
另一个版本中,老师为了保证每次满意,只让小舒重复最熟悉的片段。小舒喜欢轻松,却也明确希望能够理解陌生作品。若这个更深任务一直没有进展,老师不能只用她当时开心证明课程完成了承诺。当前愉快与能力目标都真实,评价要把两者分别说明。不能为了批评无限成长,就退到把即时满意作为唯一尺度;两种单一化都可能藏起一个当事人已经提出的任务。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共同书稿中。三位作者准备完成一份普通读者能看懂的介绍,其中一人坚持删去一项不能核实的断言,另外两人担心文字因此不够有吸引力。这里可以比较读者兴趣、作者信誉和核查成本,也可以讨论如实表达本身的承诺。不能未经分析就说诚实必然带来最大的长期满意,也不能因为诚实有后果,就说它没有独立作为理由的地位。两种说法都可能越过正在争论的桥梁。
设想删去断言之后,书稿确实不那么热闹,却更容易让读者辨认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论。是否值得,不能只由点击量或作者感受决定,还要回到作品曾经向读者承诺什么。承诺不必被视为绝对不可改变,但改变需要向有关人说明。否则,读者以研究介绍的期待进入,却被统计成获得娱乐的满意者,评价对象就在不声不响中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说功利主义一定无法解释承诺。一种充分展开的理论可以把信任、可预期合作和长远影响纳入。但纳入之后仍要说明如何比较,而不能每遇到一个不能直接换算的理由,就宣布它终究是幸福的一部分,因而问题已经解决。归入一个大词只是开始,具体机制、边界和冲突仍然需要研究。解释越包容,越要防止包容变成不再解释的许可证。
第三个故事是十位朋友的第二次聚会。上次活动结束后,几位原来不熟悉的人发现可以共同创作,另一些人则更加确定喜欢独立阅读。组织者准备再发同样问卷,却发现选项已经不够。新关系形成了新愿望,也改变了大家对共同时间的理解。若仍按旧表排序,可能准确记录对旧选项的态度,却无法代表他们现在真正要讨论的共同生活问题。
小叶可以增加新的选项,但还需理解新选项为什么出现。有时它只是旧活动的重新命名,有时它确实包含原来不存在的协作能力。一个共同成果的价值可能不仅在于当次满意,而在于大家获得了继续组织活动的能力。这个能力是否值得,需要与成本、愿望和现实条件相联系;不能只因它听起来更有生成性就成为最高目标。发生学提供新对象,不负责提前替新对象取得优先证。
三个故事分别涉及个人练习、共同承诺和关系生成。它们都可以谈幸福,却不应仅因都能谈幸福就被解释为同一种过程。第一例的关键是目标更新,第二例是不同承诺和评价身份,第三例是方案空间与参与关系发生变化。每种问题需要不同材料。用同一张结果表把它们并列,可以帮助看到某些差别,但若表里没有过程和承诺,便不足以解释差别怎样形成。
这些故事还允许相反结论。小舒可能决定不继续更高训练,且有充分理由;作者们可能找到既有吸引力又准确的表达,不必在诚实和兴趣之间作零和选择;聚会成员也可能决定保留原有安排,因为新增合作不符合当下时间。研究不应预定更复杂的方案更好。建构的价值,是让原先没有被看见的可能进入比较,而不是保证每次都必须采用新可能。
在三例中,一个共同危险是由结果回头重写任务。练习失败便说任务只在培养毅力,核查困难便说作品只是通俗娱乐,合作没有持续便说聚会原本只为快乐。这些任务都可能合理,但不能在不利结果出现之后无声切换,以保持永远成功。允许任务改变,需要保存旧任务是否完成及为何改变;否则,评价理论就会通过移动目的地逃避任何抵达要求。
还有一个共同危险是,让承担成本的人只作为总分中的负数出现,却不能解释负数为什么产生。被要求长期练习的人、被要求承担核查的人、被要求准备活动的人,都可能有关于过程的知识。听取他们不保证采取他们的全部意见,却可以改善对发生机制的理解。数字可以保留负担大小,却未必保留负担的形成方式。若后者影响未来安排,就不应只因难量化而消失。
因此,伦理学的细致不只在于列出更多后果,也在于区分后果的身份。有些是行动直接造成的,有些是评价制度诱发的,有些是关系持续以后才发生的;有些当时已经成立却未被发现,有些则在后续互动中才获得新作用。一个短暂的不满后来参与形成好作品,不表示不满从一开始就必然有价值;一次当时愉快后来造成困难,也不表示当时愉快是假的。时间中的关系不能压成一个永恒属性。
我们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本书既不赞成只看最后分数,也不赞成完全拒绝结果。结果提供真实约束,过程提供形成解释,承诺提供评价任务,三者需要具体连接。若最后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改善,不能总用过程丰富为方法辩护;若结果改善,也不能把过程中全部选择追溯性地宣布为唯一正确。实践需要能够同时容纳成就与问题,才不会被迫在全盘肯定和全盘否定之间摆动。
这也给功利主义提出一个建设性问题:它能否把自己的评价过程也当作会产生后果、会改变参与者的行动来研究?如果可以,幸福标准就不必站在发生之外,它可以在实际关切中形成并接受修订。如果不可以,那么计算者可能要求所有行动接受幸福检验,唯独规定何谓幸福、谁能判断幸福的那项行动不受同样询问。这种不对称,才是我们要进入下一节的对象。
第八节 三方程:幸福与评价者共同发生
本章的S不能被直接定义为所有人的幸福总分,否则尚未论证的加总已经藏在起点。我们可以先把S限定为某次满足、某项能力显露或一项被采用的价值判断,明确本次研究选哪一种;D是参与、学习、比较、尝试和修订的差异序列;E是身体条件、时间、关系、资源、语言与评价安排的特征纠缠。不同研究对象可以有关联,但不能在论证方便时把它们无声互换。[8-5]
S=F(D,E)首先要求解释,一份满意报告怎样形成。十位朋友的报告可能来自活动适合,也可能来自低期待、群体气氛或尚未发现其他选项。列出这些可能性不等于已经知道真实原因,更不允许研究者否认当事人感受。需要通过具体比较了解报告所支持的结论:它可以证明当事人在这一时点如此表达,却未必独自证明活动实现了所有原定目标。不同证据任务需要不同补充。
D=G(S,E)要求研究已有幸福图景怎样选择路径。若小舒把好生活理解为不断突破,她可能接受更多困难;若她当前需要安静休息,她可能选择熟悉曲目。二者都不能仅凭外在形式判定高低。目标图景进入现实条件后形成不同道路,道路的合理性要与目标和条件一起讨论。伦理学不能只把愿望当输入以后消失,也不能让愿望的存在替全部实现手段担保。
E=H(S,D)则让追求的历史返回条件。一次共同活动可以增加信任和合作材料,也可能使某个人持续承担未被承认的劳动;一种训练可以形成新欣赏能力,也可能占用其他重要活动的时间。下一次评价发生在已经改变的条件中。若模型一直把偏好、资格和资源当外部常量,就可能错把自己造成的变化当成证明自己正确的独立证据。
这里需要区分两层回写。一层是行动改变了参与者的经验,因此他对某种活动有不同评价;另一层是研究者据此修改评价规则。第一层发生,不保证第二层合理。一个人被训练得喜欢某种安排,不自动证明所有人都应接受;一个人形成了反感,也不自动证明安排无效。规则修改还需要说明变化如何与共同任务相关,是否保留了替代材料,以及结论覆盖什么范围。
六路径提供不同入口。E→D→S可以先改善接触和资源条件,再通过参与形成新的满足或判断;E→S→D可以在新的关系里先出现一种值得追求的体验,再由它组织后续行动。前者不保证条件改善必然幸福,后者也不保证初次体验能够长期支持选择。它们提醒我们,价值认识不必总在行动之前完整出现,有时新的条件先使原先想不到的关切获得形状。
D→E→S可以从持续探索开始:读书小组的争论要求引入新材料,新的材料关系使某项价值判断更清楚。D→S→E则可以由一次小规模尝试先显露效果,再据此调整共同空间和后续资源。两条路径都需要记录失败和成本。探索不能只因还没到结局就无限获得支持,初步成功也不能直接成为普遍方案。入口说明的是怎么开始,不能替结果作保证。
S→E→D与S→D→E保留已有价值的作用。成员可以带着明确关切进入新的安排,检查条件是否支持,再设计活动;也可以从已有满意出发作小幅变奏,逐步形成新的习惯与关系。继承不等于封闭,熟悉也不等于低级。一个经过检查仍然适合的选择,可以被继续采用。真正的开放是允许相关材料改变它,不是强迫每一轮都否定它。
三原理把张力转成可以讨论的改造方向。当参与路径D不断碰到时间与资源E的限制,可以重新界定S:把“让所有人完整参加全部项目”改成几个能够分别实现的共同成果。这个改变不能悄悄抹掉旧承诺,需要说明哪些愿望暂未满足、为什么选择当前范围。新的成果定义应当反过来修改路径和资源安排,不是只把失败改成新的好听名称。
当目标S与条件E并无根本冲突,但追求路径D使人持续疲惫,可以改变活动顺序、练习颗粒度或协作方式。小舒不必在彻底放弃与无限坚持之间二选一,也许分段比较更合适,也许减少目标才合理。三原理并不提前替任何办法保证效果,它只是提醒我们,不要在幸福目标和现实条件之间反复责怪,而忘记路径也是能够改变的对象。
当目标S强调共同参与,实际D却让一个人总是准备、其他人总是享用,就要检查E中的角色安排、工具和承诺。可以轮换任务、减少复杂程度,或改变活动规模。评价这类调整不能只看总满意是否暂时下降,还要看共同目标是否得到更充分实现。也不能因为调整听起来更公平就预定成功,具体成本与成员意见仍需保留。规范理由应当公开,不能躲在环境优化的技术名称里。
三界进一步帮助区别幸福的不同存在位置。理念世界中,我们构造好生活与值得追求的图景;现实世界中,活动遇到时间、材料与他人的真实约束;自我世界中,感受、期待和身份理解参与形成判断。三界不必完全一致才允许行动,但不一致需要被看见。一个人能够解释某活动值得,仍可能暂时不喜欢;一个人很喜欢,也可能认为它与自己已有承诺冲突。将这些差别压成一个分值,可能妨碍理解。
SDE在这里没有从三界推出幸福的最高定义。它提供的是一种发生分析:评价者、价值内容和活动条件共同变化时,怎样保存各自的说明任务。若本书把创造、自由或共同成长列为永远高于当事人关切的目标,却不交代这种排序的理由,它同样会把自己的选择藏进框架。三方程能够揭示某种单向化,却不能从形式本身直接导出唯一伦理答案。
一个可检验的比较是,让两个假设小组都报告满意度,但只有一组同时保存目标变化、退出理由和新能力的证据。我们可以观察增加记录是否帮助识别原先漏掉的问题,是否改善后续决策,或者只是制造无用负担。这不是已经完成的研究结论,而是本章提出的实验任务。若记录没有增加有意义的区分,就应缩小或修改方案;不能只因它符合SDE语言便称其更深刻。
三方程在这里保留了幸福的三种位置:它作为结果具有来历,作为目标参与选择路径,作为裁判依赖评价者的能力与条件。三个位置不能互相替代。一次真实满足可以支持某种安排值得继续,却不能独自决定所有安排的正当;一个可追求的目标可以引导学习,也必须接受学习之后出现的新问题。
第九节 让价值选择留在总分前面
小叶准备下一次活动时,没有抛弃表格,而是在表格前面加了一段简短说明:这次希望大家在可承受的时间内共同参与,分数只帮助了解偏好,不单独决定所有安排;需要准备的人另行说明负担;活动之后还会讨论是否保留这种方式。这并不是一套完美伦理学,但它把原来藏在计算外面的承诺放回了台面。成员可以同意、反对或建议修改,不必先通过一张已经决定答案的表才能提出问题。
第一项重建,是给判断写出范围。我们正在评价一项具体活动、一个持续习惯,还是一种生活安排?同一结果不能未经说明跨越这些层级。一次活动成功可以支持再次尝试,不必直接证明它应成为每周必选;一次练习有效可以支持继续学习,不必证明所有人都应接受同样训练。范围不是结尾附上的免责词,而应当从问题设定时就参与决定需要哪些材料。
第二项重建,是区分经验报告与共同决定。每个人能够报告自己的感受,同时共同决定还要处理相互影响和既有承诺。两者都不能取消对方。组织者不应因为自己更懂总体方案就宣布个人不适没有意义,参与者也不能仅凭自己的强烈偏好就要求全部共同时间服从。具体关系需要协商与理由,而不必寻找一个能让一方永久获胜的感受强度。
第三项重建,是明确哪些比较已有支持,哪些仍然只是便利用法。能够可靠比较完成时间,不表示能够同样可靠比较所有快乐;能够判断某项训练形成了特定能力,也不表示知道这项能力对每个人都最值得。把不同证据等级写清,不会使决策停止。它使我们知道应当在哪些位置谨慎、需要在哪里收集新材料,并在作出暂定决定时不误称已经获得无条件答案。
第四项重建,是采用对假设变化的简单检查。小叶可以看看准备成本加入以后方案是否改变,某个评分尺度稍作调整时结果是否稳定,活动分组以后是否出现新可能。若原选择只在忽略一位成员负担时成立,这项条件就应被讨论;若多种合理设定都支持同一方案,则可以增强有限信任。检查的目的不是计算得无限复杂,而是找出结论究竟压在哪个条件上。
第五项重建,是保留不同意者的具体理由。不同意本身不保证正确,但可以提供总分之外的材料。有人担心活动会削弱已有承诺,有人不理解某项训练的目的,有人希望尝试新的安排,这些异议并不都属于“满意度较低”同一类别。将理由保存下来,后续才能判断问题是否解决。若只记录他们最后给了几分,就可能不知道分数改变到底来自理解增加、目标改变还是不再愿意表达。
第六项重建,是让资格能够被复查。音乐老师可以解释自己的比较经验,读书小组的主持人可以展示其材料依据,组织者可以说明活动范围;他们不必否定自己的专长,但应允许别人指出相关遗漏。资格的审查也要适度,不能每次都要求重新证明全部知识。真正需要重开讨论的是与当前结论有关的新材料,而不是对任何专业经验保持无穷敌意。
第七项重建,是把偏好改变作为一项需要说明的成果,而不是隐形输入。活动后有人更喜欢原先陌生的内容,可以记录他新辨认了什么;有人决定不继续,也可以记录其理由。两种结果都可能表明了解增加。不能把只有更加喜爱才算成长,或只有拒绝传统才算觉醒。评价者的改变应当由能力、理解和承诺的实际差别说明,而不由是否走向组织者偏好的结论决定。
第八项重建,是让方案留下退出与转换的通道。一个人参加一次活动,不意味着自动同意持续参与;愿意练习一段时间,也不意味着接受不断增加的目标。退出可以有对同伴的具体责任,但不应一律被解释为没有获得高级快乐的能力。转换也可以是有根据的新选择,不必都被赞美为成长。通道存在的意义,是让后续材料能够真正影响行动,而不是只改变问卷中的表达。
这个方案并不承诺所有价值冲突都有无损解。有时无法同时满足所有愿望,有时资源确实有限,任何决定都留下遗憾。成熟评价可以承认遗憾,不必把被选择之外的价值宣布为假价值。说“我们在这些条件下作了这个取舍”,比说“总分证明其他关切都不重要”更准确。承认没有消除的部分,也是为将来条件变化后重新安排保留位置。
重建还要防止自己制造新的僵化。若记录每一种变化的成本高于它对当前任务的帮助,就应缩小记录范围;若共同活动本来只是轻松相处,不能强迫成员参加一场哲学研讨。程序应该与主张和风险相称。一项声称普遍指导生活的标准,需要更充分说明;一项只为有限活动服务的便捷安排,可以采用较轻的检查。不能拿最高研究要求惩罚日常生活的有限性。
同样,停止讨论需要被视为实际判断,而不是背叛开放。大家可以根据目前已有的材料暂时决定,并明确哪些新事实值得重开。所谓可修订,不是随时随意推翻,也不是任何异议都能无限延迟共同任务。它意味着停止有理由,重启也有理由。这样,伦理能够进入行动,又不必把行动的需要伪装成已经获得最后真理。
对于研究者,可以把本节方案转成一项具体比较:使用同样的活动资源,一组只记录最终满意,另一组同时记录目标、资格和选项的关键变化。然后比较哪一种记录更能解释后续分歧,是否发现原先漏掉的负担,是否增加了不必要劳动。结果可能支持,也可能限制本章的建议。没有这样的比较,发生学方案仍只是有理由的候选办法,不是已经证明普遍优越的新伦理机器。
它的最低贡献应当可见:把被藏在总分之后的价值选择带回讨论,让不同层级的证据各自承担适当工作,使计算者能够说明自己的决定,而不借幸福之名从决定中退场。达到这一步,功利主义可以继续作为重要资源,反对者也有了更准确的问题。双方不必先承认一个共同的终极本体,便能够减少若干实际的权限偷换。
评价还可以专门检查三份报告之间的差别:活动以前的期待、活动刚结束的感受,以及当事人接触替代经验以后的回顾。三份报告不应相互替代,也没有哪一份天然拥有绝对优先。它们能够帮助我们辨认,满意变化来自任务兑现、新能力形成,还是仅仅来自可接触选项的缩减。若三者结论不同,研究者应当解释不同对应的条件,而不是挑选最能支持自己方案的一份,称它为最真实的自我。
这种做法同样可能受到成本限制,不适合每次日常娱乐。但当某项方案声称长期提升人的幸福或重塑价值判断时,跨时点的比较就与其主张直接相关。不能以日常活动不必研究一切的理由,替一个关于长期改变的宏大承诺减少全部证据义务。范围越大,需要解释的发生也越多;而当证据只支持较小范围时,诚实收窄结论本身就是一项认识成果。
第十节 算术没有替价值选择签名
一天结束以后,小叶不必为没有使所有人达到最大幸福而宣布失败。他可以了解活动是否完成了当初承诺,是否有人承担了未被说明的成本,以及下一次希望怎样调整。某些人很满意,某些人认为可以更好,这些材料共同构成继续安排的依据。只有当他宣称这一天已经证明某套规则适合所有共同生活时,才承担超出这一天的说明义务。
本章没有证明幸福不值得追求,也没有证明人们永远不能比较得失。它更没有证明凡是关注后果便是冷酷、自私或缺乏精神。相反,关注感受、承认受影响者、认真检查结果,是本书也必须继承的工作。问题不在于继承这些资源,而在于继承之后是否把自己的某一项选择伪装成资源唯一可能的使用方式。
我们看到的第一项可能偷换,是用计算的确定性代替尺度的正当性。数字可以完全准确,范围和权重仍然需要理由。第二项是用实际欲求的真实性代替欲求的唯一规范地位。愿望可以真实,也可以构成重要理由,却未必独自决定所有共同安排。第三项是用熟练判断者的经验代替其资格永不需要回查的地位。经验可以重要,仍不等于没有范围的最后权威。
更深的一项发生在评价者改变以后。某种活动产生了特定偏好,再让拥有这种偏好的人为活动作证,便可能形成很强的自我确认。这个循环不必然有错,学习本来就会改变评价者;需要检查的是,循环是否保留不利材料、替代经验和修改资格的通道。若改变后的满意成为唯一合法证据,而能够质疑改变过程的人被排除,方法就可能把自己生产的裁判冒充为独立裁判。
所以,功利主义的“小偷性”不应写成“用了价值却声称没有价值”。成熟理论并非一定声称如此。更精确的诊断是:一种封闭用法可能先决定什么算幸福、哪些人能够比较、怎样合成结果,再让这些安排产出的结论以幸福本身的名义裁决其他价值;它要求其他选择交代后果,却让自己的评价选择退出相关后果的检查。这里被偷换的是决定的资格与解释的责任。
这种指控需要实际材料。某个理论明确承认比较的难题、公开其基础承诺、允许相关证据修改方法时,就不能因它仍然重视幸福而认定其免检。它可以与本书保持哲学分歧,却不因此成为本章诊断的实例。反过来,某个自称重视尊严或创造的立场,也可能拒绝说明自己的价值排序,具有同样结构。书中采用的标准不能只对自己不喜欢的价值生效。
因此,本章的判词是:功利主义的危险,不在于计算后果,而在于让计算遮住了后果之所以被这样定义、排序和归属的选择。它让其他价值接受幸福的审查,却可能让幸福的内容、比较尺度与判断资格借“最大化”之名退出审查。算术没有替价值选择签名,最后写下决定的人仍需要说明为什么这样算、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以及哪些部分尚未被算完。
在SDE的重建中,幸福不是一个必须先被否定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恢复发生关系的对象。当前显露的满足依靠路径与条件,幸福图景会组织后续活动,活动又改变评价者和共同环境。将三条方向重新打开,可以让伦理同时关心结果、生成与回写。但三方程没有提供一张万能幸福表,不能因框架更宽便要求所有价值臣服。它仍需通过具体解释取得自己的使用理由。
本章结束时,我们保留的不是对快乐的羞耻,也不是对计算的敌意,而是一种更能承担自己的评价方式:能够认可局部成果,能够承认没有解决的冲突,能够说明实际取舍,并且不把自己的取舍介绍成世界已经替所有人作出的决定。这样的评价允许人生活,也允许生活改变评价。它不需要先取得无条件的权威,才能在有限条件下作出有理由的行动。
但是,一旦承认价值和标准都有条件,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是否所有判断都只对自己的立场有效,彼此再也没有比较可能?若一切都是相对的,那么宣布“一切相对”的人站在哪里?他是在公开自己的位置,还是又把一个不需要交代的位置留给自己?第九章将从这里进入相对主义:取消唯一标准,不能自动证明所有标准永远互不相通,更不能替反标准的人保存最后的标准。
本章原典与研究资料
[8-1] Jeremy Bentham,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第一章,效用原则与共同体利益的相关段落。University of Texas公开原典,https://www.laits.utexas.edu/poltheory/bentham/ipml/ipml.c01.html 。本章只涉及评价原理,不作原著全书的系统解释。
[8-2] 同上,第四章,快乐与痛苦价值的评价因素及计算方法。https://www.laits.utexas.edu/poltheory/bentham/ipml/ipml.c04.html 。本章数值例子为自拟,只用于展示尺度选择与总和的关系,不作为真实幸福数据。
[8-3] John Stuart Mill, Utilitarianism,第二章,快乐质量、比较资格及能力维持的相关段落。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1224/11224-h/11224-h.htm 。原文对比较判断的终局性表述是本章检查对象;具体教育与活动案例不是作者原例。
[8-4] 同上,第四章,终极目的可接受的证明、德性等成为目的组成部分以及欲望与习惯的有关讨论。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1224/11224-h/11224-h.htm 。本文不声称完成密尔全部伦理学的系统评判。
[8-5] 王德生:《SDE三方程导论》全书初稿v1.0;《大师思想解构和建构Skill》v3.0。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用于组织具体发生问题;本章的评价记录方案与比较研究均为候选建构,尚未实施验证。